童年光影：西洋镜与万花筒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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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走进双龙镇博物馆，一件古朴老旧的老物件总能瞬间牵动人心，那就是静静陈列在展厅里的老式西洋镜。斑驳脱皮的木质镜箱、圆润古朴的观测小孔，历经数十年风雨沧桑，依旧完好如初。每一位回乡的老人前来参观，都会不约而同驻足停留，一次次俯身贴近镜孔，轻轻向内眊望。这简单的一个动作，瞬间穿越数十年光阴，把人稳稳拉回六七十年代，那段清贫简单、却满是欢喜的乡村童年时光。

西洋镜，乡间俗称拉洋片、拉大画，老辈人亲切叫它“土电影”，是六七十年代北方乡村最珍贵、最唯一的光影娱乐。它起源于清代，凭借独特的凸透镜放大成像原理，成就了旧时最神奇的民间光影技艺。密闭避光的木质镜箱隔绝杂光，正面排布数个观测圆孔，孔内嵌着透亮的凸透镜。箱内一张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石印、手绘画片，经过光学折射放大，便能在人眼中呈现出清晰立体、鲜活逼真的大画面，静态的画片仿佛活了一般，沉浸式的观感，是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数码设备的年代里，最震撼的视觉盛宴。

旧时走江湖的艺人，推着彩绘木镜箱走村串户。每到农闲时节，艺人一进村，随手拉动绳索，联动的锣鼓铜钹便叮咚锵锵作响，悠长质朴的吆喝声传遍全村大街小巷。村里的大人孩子闻声而动，放下手中的农活、针线，纷纷簇拥到大街上，一场全村期盼的光影盛会就此开场。

艺人一身绝活，一人便是一整座流动戏台。单手扯动绳索，箱内连环画片缓缓滚动更替，锣鼓同步铿锵作响，口中伴着乡土韵味的押韵唱词，抑扬顿挫、绘声绘色，逐张讲解画中故事。

彼时镜中画片内容丰富、包罗万象，是乡村孩子看世界、知古今的唯一窗口。既有西湖十景、万里长城、都市街景、火车轮船的山河盛景，让一辈子固守乡土的村民窥见山外大千世界；也有老少皆宜的经典传奇，《西游记》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白蛇传游湖借伞、水漫金山，武松打虎、梁山好汉等民间演义，情节跌宕、百看不厌，还有记录家国岁月的时代纪实画面，烟火与山河、神话与历史，尽数藏于方寸镜箱之中。

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六七十年代，几分钱的观影费、一枚鸡蛋的酬劳，对于寻常乡村家庭的孩子来说，是无比奢侈的开销。寥寥少数家境稍好的孩子，能够付费凑近镜孔，静静凝望镜中斑斓光影，看完之后满脸雀跃，围着伙伴们滔滔不绝地讲述所见所闻，满是自豪。

而绝大多数的乡村孩子，兜里空空，根本没有观看的条件。我们只能挤在人群最外围，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死死盯着艺人忙碌的双手，认真听着阵阵锣鼓、句句唱词。看不见镜里的半分画面，便凭着耳朵听到的故事，在小小的脑海里肆意脑补所有山河风光、神魔百态。一场洋片落幕，全程只是旁听观望，却满心欢喜、满心向往，久久不愿散去，这份可望而不可即的光影期盼，成了一代人刻在心底的童年印记。

正因深深羡慕西洋镜里的斑斓世界，清贫的乡村童年，诞生了独属于我们的自制乐趣——玻璃万花筒。

那个年代，市面上没有成品玩具，并非所有孩子都会制作万花筒，也没有充足的材料可以随意尝试。只有村里少数心灵手巧的孩子，在父辈、长辈的耐心指导和帮助下，才能艰难做出一件简陋又珍贵的万花筒。

孩子们四处捡拾村里老旧窗户脱落的彩色玻璃碎片、各色透明酒瓶碎料，小心翼翼打磨成均匀的细小彩粒；再搜罗废旧硬纸筒、零碎镜面边角、透明玻璃薄片。依托光的反射与折射原理，将三块镜面拼合成规整三角筒，仔细缠牢固定，底部装入五彩玻璃碎粒，两端封盖玻璃、预留观测小孔。全程手工打磨、反复调试，一件朴素粗糙的万花筒，来之不易，是长辈巧手与孩童期盼拼凑出的童年珍宝。

这独一无二的手工玩具，是全村孩子的共享宝贝。大家不争不抢、有序排队，轮流凑近小孔观赏。举着万花筒迎着天光轻轻转动，筒内细碎彩玻璃层层折射、镜像重叠，幻化出万千对称绚烂的花纹，一转一景、景景不同，永远没有重复的模样。小小的圆筒之中，藏着无穷无尽的斑斓幻境，悄悄慰藉了无数没钱观看西洋镜的孩童，填补了清贫童年的光影缺憾。

西洋镜，是远方艺人带来的、短暂且珍贵的付费热闹；自制万花筒，是乡土烟火里、亲手创造、全员共享的免费浪漫。一外一内、一奢一简，两种光影，撑起了六七十年代乡村孩子最丰盈的童年乐趣。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迭代更新。如今光影科技随处可见，手机、电视、数码影像触手可及，走村串户的西洋镜早已淡出乡野，大人帮孩子手工制作万花筒的质朴童趣，也彻底消散在岁月里。

唯有双龙镇博物馆的这台老式西洋镜，静静伫立、见证流年。老人们一次次俯身眊望的，从来不止是一件老器物，更是那段物质清贫、快乐纯粹、简单治愈的滚烫旧时光。方寸光影藏岁月，一物经年忆乡愁，这两件镌刻着时代印记的老童趣，便是我们六七十年代人，最温柔、最难忘的独家童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