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烟远，情共余颤——读文学不跪《香凝战史，飞马烟尘里的父亲》有感

闹闹

昵 称：闹闹

美篇号：75633142

图 片：致谢网络



有幸结识文学不跪先生。

有幸于短期内读到他多篇令我心神震荡的文字。

自王功伟、箫声如水两位先生后，这是我第三位想要膜拜的偶像级作者。看惯了太多的岁月静好，看多了AI的美文鸡汤，我渐渐麻木，无奈放弃持续了八个多月的广泛阅读。

遇到文先生以后，我忽然有一种感受：他，好像就不该是我在这里能遇上的作者，他的文章，也好像不该是我在这里能读到的文字。可偏偏我就遇上他，也偏偏就读到了。

我为此，要感谢我家功伟大哥，是他把文先生带到我跟前，指引我去看他的文章，于是，我看到了《括号满天，文学一大病症》《棒棒糖与文学尺》《蒋方舟，一个被献祭的人生》《文学不能跪着活》《我生活在公元前》《酱菜里的茶道》《咸浆》《不该被践踏的评论员》《靶心》《乞来的花瓣不是春天》《算法时代的文字狱》《意淫的作品难逃风尘味》等文章，每一篇，都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解渴和欢喜。

今天读到的，是《香凝战史，飞马烟尘里的父亲》。

再一次被震撼！



以我现在的笔力，我还完全做不到像文先生私信教我的那样，写一篇真正的文学批评。所以，我只能把认真阅读后心里想说的话，先认认真真地写下来。

这是一篇纪实性抒情散文。

文章的标题，本身就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香凝”是极柔的，“战史”是极刚的；“飞马烟尘”是极动的，“父亲”又是极静的。文先生把这样几组看似水火不容的意象并置在一起，却浑然天成。

文章以一个核心意象 “飞马香烟” 作为全篇的叙事锚点，将儿子眼中一名老兵的战后创伤作为精神内核，用个体的命运折射战争史诗。

但是，这篇文章没有用宏大的抒情拉开和普通读者的距离，没有用口号式的赞颂拔高英雄，而是从一件微小的旧物落笔，由一个真实的生理瞬间延伸，完成了一次对隐秘心结的解开。

这篇文章，我读了三遍，读得很慢。因为我怕读快了，会轻慢了它。可是读罢，我却久久无言，迟迟不知如何落笔。

因为，这是一篇不歌颂神、只记录人；不炫耀功绩，只守护创痛；不书写宏大、只承接重量的，真正的好散文。我，只能恭敬拜读、小心落笔。

最先让我记住的，是文章结尾的那两句：

“勋章讲述石头的史诗，飞马香烟储存一个人的呼吸与颤栗。”

“国家铭记他的功绩，而我，保管他的颤栗。”

“颤栗”这个词的两次出现，让我的心也在颤栗。

面对英雄前辈，怎样才是真正的尊重？

像文先生这样，敢于面对父亲的痛，敢于落笔父亲的愧，敢于写出父亲的梦魇，我觉得，这才是对父亲真正的尊重！

因为，父亲，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尊冷冰冰的神。他真正的尊严，不在他的光环，而在他的伤痕。

文先生文末的那句“手悬在半空，久久不能落下”，是他的手，还不够有力吗？是他的心，还不够坚硬吗？不是的，是他深知，一旦合上箱子，他就要接过父辈这一代人所有的负重、沉默与愧疚。这份记忆的传承，是重量的承接，怎么可能轻易地落下合上箱子的手？

这是我第三遍读完本文时，赶紧写下的第一段文字。



转回来，我继续从头开始读起，要再一次看看，这篇震撼我心神的文字，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老皮箱的箱底，蜷缩着一条 “飞马” 牌香烟，这是全文唯一的精神载体，也是文先生笔下所有历史、创伤和情绪的聚合点。

他在几十年间多次翻过这只皮箱，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但直到已经不抱指望的某一天，它自己浮了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那件旧呢大衣的褶皱里。“像一枚被时光窖藏的引信，等待一次触碰，将父亲那张被岁月熨得几乎平整的脸，炸开一道通往过去的裂缝”。于是，通过这条香烟，引出了去医院看望父亲时，将一盒香烟放在父亲眼前时的情景。

父亲的目光看到香烟时，“那只一直安放在雪白被沿的手，先是食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整只手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击中”，这是“一种从脊椎深处窜上来的、条件反射般的惊悸”。

这个极其细微的身体反应，击穿了数十年的时间壁垒。于是，回荡在历史时空中的记忆开始回溯，从苏北游击战到陈集八滩作战，再到黑山阻击战。

文先生用他非常精致且极具画面感的文字，让我像看电影一样，全程看见了那些和父亲一同从芦苇荡里走出来，最终把姓名和骨头分别种在了南方湿润的泥土与北方坚硬的黑土里的弟兄。

他的笔尖自带镜头，尤其善用环境、光影和物件，烘托人物心境，所以我看到了一间宽大的病房，靠墙一排老式皮沙发，扶手磨得发亮，军绿色的厚呢料窗帘沉沉地垂着，我甚至感觉自己闻到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而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慢慢地通过文先生细腻的文笔，完成了从一个“个体老人”到“战时士兵”的身份还原，父亲终身戒烟的隐形创伤，也被渐渐揭开。

文先生笔下缭绕的香烟里，是父亲不敢回望的战场，是他对牺牲战友永远的亏欠。因为，“他们没能走进这样的病房，呼吸这样洁净的空气。他们化作了山河的一部分，而他，带着他们的份，躺在这里”。那些和他一同从苏北芦苇荡冲出来的同乡中，唯独他活了下来，带着所有人的那一份生命继续往前走，也扛起了一辈子无法释怀的歉疚。勋章记录着战功，可这份埋在心底的债，无人替他分担。

我读到过很多描写英雄的文字，包括最近广为流传的某位将军的一本传记。可那些文字大都是在罗列战役、摆放勋章、宣扬事迹；好像老兵是一尊无悲无惧的神像，仿佛英雄生来就是骁勇无畏；好像他们，只有功绩，没有伤痕。所以，虽然心生感动，但远未达到震撼的程度。但当我读到本文这个片段时，我好像读懂了全文的重心：不是英雄的建功立业，而是病房里那猝不及防的“一颤”。

因为，当“飞马烟”出现在垂暮病中的父亲眼前时，眼神涣散的老人家骤然被往事击中，所以，他的那一颤，不是病痛带来的抖动，而是刻进骨血的那份战争记忆，骤然冲破层层包裹的岁月，苏醒了。

我想起上党课时老师提到的某位元帅，他晚年不肯让人替他撰写回忆录，因为一闭眼，眼前尽是牺牲将士的面孔，尽是前来讨要孩子的战士父母。所以，“一将功成万骨枯”，真正从硝烟里走出来的人，胜利的喜悦永远抵不过对战友的亏欠。

战后的父亲毅然戒烟，他是在戒烟吗？他是怕烟雾中会浮现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是怕那些面孔用天南地北的口音，平静地问他：“同志，我们……值吗？”

读到此处，我的心，格外的疼。



文先生的笔下，刻意隐去了父亲的级别、官职，只为父亲守住了一个身份：兵。这是父亲最本真的生命底色。他病得最重、意识最模糊之际，反复念叨的，是：“党费……交了么？”短短五个字，朴素如山间的青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里。

此刻，信仰不是响亮的口号，而是老兵病痛之中放不下的执念，是他刻进骨血的纪律与忠诚，与勋章无关，与职位无关，只与“我是谁”有关。父亲在用这五个字，向组织报到，完成一名战士最后的归队。

一条烟，十盒，文先生在心里为它们安排了归处。

一盒去黑山，一根一根点燃，插在无名黄土之上，这不是在碑前祭拜英雄，是在替父亲清偿亏欠。

一盒回故土西华村，在老槐树盘错的根须间掘一个浅坑，埋进去，这是把那些年轻的身体送回故土，送出他们的故土却再也迎不回他们，这是替父亲完成战友们与故土的和解。

一盒要在清明时点燃于父亲碑前，让那辛辣的、属于草莽与烽火的味道再度弥漫，这是在锚定父亲的身份，勋章是他的荣誉，但烟火是他的本命。

剩下的七盒，文先生让它们继续躺在老皮箱里，与一九五五年授衔礼服为邻，与那几枚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勋章共存。不展示、不传播，不求外人感动，只对内安顿、让先辈心安。

文先生在用这种情感闭环的救赎仪式，完成自己对父亲未竟心结的代偿性和解。我则再一次在文末看到本文的立意升华：“国家铭记他的功绩。而我，保管他的颤栗”。

由一盒飞马香烟的“小”见大，由父亲一颤的“表”及里，由病榻上父亲的“具象”到文章立意的“抽象”，这样精妙的行文，让我见识到顶级的散文结构。而全文的克制不哭泣、落地不拔高、真实不炫耀，也让我看到一篇真正的好散文。

我感受到一种沉重的传承。父亲的遗物不死，儿子的记忆不灭。那十盒飞马烟，从封存到现世、从祭祀到归土、从完成仪式到重新封存，是一代人的战争记忆以具象的物质载体，完成了转世与落地。

我感受到一种双重的心理隐喻。飞马烟，是新四军二师的战时物资，它不是道具，是真实的战场伴随物，是战壕里战士的难得奢侈，更是生死之间微小的人间烟火。它是慰藉，也是拷问；它是战时苦寒里仅存的暖意，也是战后余生中偿不尽的亏欠。

身体比记忆诚实，父亲平时可以克制情绪、隐藏伤痛、缄口不语，但是躯体的条件反射，封存了一辈子的战时应激，骗不了人。

所谓英雄，是亲历恐惧仍继续前行。普通作者恣意描写英雄的无畏，而文先生笔下的英雄，是心生恐惧却战死不退，是侥幸生还却负重余生。

所以，当文先生以最见功力的段落，铺垫极致的 “静” 时，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那些冷漠闪烁的仪器，就把那位静静躺在病榻上的老兵，彻底消解成了一个普通的、孱弱的、走向终点的老者。

我反复阅读了病房震颤的那一幕，这是全文人物塑造最成功、文学价值最高的段落，因为我看到了父亲的肉身卧在病房，灵魂，却凝在战场。这位老兵：

战时，血性冲锋，九死一生；

战后，沉默负重，自我缄默；

暮年，孱弱通透，信仰不渝。

所以，真正的信仰何须时时挂在嘴边、落在纸上？真正的信仰，是如父亲一样，意识模糊之际，依然残存的执念——党费交了吗？

这样的描写，才是对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最真实的尊重。



我前文说过，在美篇，我没有看到过可以与文先生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同类型文章。但是，我读过的一本书，却让我特别想拿来与文先生的这一篇做个比较。

这本书，是著名女作家严歌苓的《补玉山居》。

我很喜欢严歌苓，她所有的作品，市面上能够买到的，我几乎都有、都看过。可以说，她是一个擅长把大历史压进个体肉身的作家，她的作品，兼具极强的故事性与文学质感，冷静外壳之下藏着对苦难、人性的体察。

比如她的《补玉山居》，就与文先生此篇有类似主题，她也写军人和高干家庭，她也不写光环，但她专写权力对家庭伦理和亲情的侵蚀，专写功勋背后家庭内部的压抑、虚伪和精神牢笼。

看过几遍文先生的这篇文章后，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严歌苓的《补玉山居》，继而又不由自主地问自己：为什么同是战功赫赫的老军人，同属历经生死、功勋在身的军旅高干，同经战火淬炼、时代洗礼，却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家风，更造就了两代人完全不同的人生格局与精神底色？

两位父亲，一个是构筑冰冷的牢笼用以困囿子女的一生；一个是沉淀厚重风骨托举后辈的心性。

严歌苓笔下的高干家庭，森严冰冷、毫无烟火、极致规训，那位将军的子女在层级、规矩、威严的裹挟下，压抑又空洞，一生沦为父辈身份与体面的附属品。而本文中的老兵家庭，却是苦难沉淀后的精神道场，父亲一生的颤栗与负重，养成了后辈不标榜特权、无身份桎梏的温度与格局，所以，文先生的文章中留存了父辈传承下来的敬畏、亏欠、忠诚与悲悯。

严歌苓也注重身体叙事。她很多描写心理创伤的文字和段落，不是写心里怎么想，而是写身体上的生理反应，比如：颤抖、麻木、本能的回避，让人物的身体替人物说出不敢说的痛苦，这一点与文先生本文中父亲在病房中的那一颤，有着相通的审美，但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文先生笔下身体的颤栗，是战争幸存者的愧疚与信仰；严歌苓小说中的身体的麻木、僵硬和颤栗，则多是权力与时代驯化留下的伤痕。

再说语言风格，两者的文字都非常精致，且极具画面感，像自带镜头，善用环境、光影和物件，烘托人物心境，文笔细腻又不堆砌华丽辞藻，尤其长短句的妥帖结合，让两者的作品都有非常高的可读性。不同的在于，文先生的本文，是老兵后辈的第一人称，主观滚烫，直抒家国与良知，有明确的价值立场。而严歌苓的小说很少歌颂，大多是客观叙事，揭露异化，把判断交给读者，所以她会写权力如何扭曲人，但却不写纯粹的信仰奉献。

所以，尽管二者书写的是同一时代、同样亲历残酷战争的军人父辈，身上都承载着战争留下的心理烙印或创伤，但二者的观察视角、人物精神锚点则是完全相悖的走向。

所以，严歌苓的那本书，看得我极其压抑和难过；而文先生的这篇散文，却让我读后深受震撼与感动，并且成功地，将我从读了那本书后久久沉积在心中的晦暗中解脱了出来。

严歌苓写的是战争赢了以后，赢得权力的人如何令自己与家庭都被权力进行了改造。

文先生写的是从战争中活下来以后，铭记生死苦难的人如何淬炼一颗谦卑忠诚的心，向下一代传递精神重量。

他的笔下，是一个真实的战争幸存者；他的文字，是老兵子弟的第一人称回望，立足于幸存者的愧疚与谦卑。父辈历经生死，勋章是战友牺牲性命换来，这份记忆没有转化成身份傲慢，而是化作一生的自省与负重。父亲的创伤靠向内隐忍来自我消化，而他的家庭也不依靠特权光环来维系，传承的是记忆、信仰与敬畏。

文先生不回避英雄的脆弱、颤栗与痛苦，但始终坚守价值立场，始终赞美父辈历经战火依然不变的本心，他的保管颤栗，其实，是在保存记忆、承接伤痛、致敬无名牺牲。

所以，令人震撼与感动。

这样的家庭，令人尊敬；这样的父亲，令人敬畏；这样的作者，令人尊重。

同样的题材，同样的父辈，同样的子女，却让我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家风、人格与格局。所以：

赫赫战功，可以成就身份，但只有谦卑与良知能成就高尚人格；

显耀权力，可以撑起体面，但只有苦难与信仰能传承优秀家风。

行文至此，纵使我的笔墨排布因心情起伏略显随性，但我内心的思绪，始终清晰明朗。

此刻，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对文先生说：

您这篇散文，是顶级的范文级水平，发布在美篇，不会有稿费也不会评论云集。甚至，可能很多人看不懂或者真正看懂，包括我。所以，您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属于公益性质的发布；但于我而言，看到且受了震撼，没有回应，就是不义。

我知道，对您这篇文字最郑重的回礼，不是点赞，不是转发，也不是写下如此粗浅的读后感，而是被您的文字击中后，再静静地多读几遍您的文字，让它们沉下来，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我甚至想，您写下这篇文字，可能本来就不是为了被谁理解吧？您只是，静静地在时间的洪流里立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下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他们来过。

那就恕我冒昧，请允许我用这篇作业向您报告吧：不管分数几何，这是我的功课。

谢谢您，可以批阅。



文学不跪《香凝战史，飞马烟尘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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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写这篇读后感时，如履薄冰，因为我怕被文先生嫌弃这不是一篇合格的文章；我交出这篇读后感时，如释重负，因为我终于完全忠于内心，写下那些阅读过后久久盘旋在脑海中的字；我读到文先生的长篇回复时，如沐春风，因为他用向下兼容的一颗专业又真诚的心，鼓舞了我。我也学着我家功伟大哥做一次精评附加吧，能与文先生这样的大家共同出现在一篇文章里，是我无上的殊荣。🙏🙏🙏

文学不跪先生的回复

闹闹好。读完你的读后感，我沉默了很久。你说你把我的文章读了三遍，读得很慢，因为怕读快了会轻慢了它。这句话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我写这篇《飞马烟尘里的父亲》时，心里其实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读懂它。我只是觉得，那盒烟在箱底躺了那么久，父亲在病床上躺了那么久，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你说我的标题“香凝”与“战史”、“飞马烟尘”与“父亲”之间存在着张力。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刻意把柔与刚、动与静并置在一起的。因为父亲这个人本身就是矛盾的集合体：他能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却不敢面对一盒烟；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却在病房里因为一只烟盒而手指颤抖。这种矛盾，正是我想要捕捉的东西。你能在第一遍就读出这种张力，说明你的阅读直觉非常敏锐。

你说这是一篇“不歌颂神、只记录人；不炫耀功绩、只守护创痛；不书写宏大、只承接重量”的散文。这三句话，精准得让我心头一颤。这正是我写作时给自己定下的三条铁律。写父亲，最容易走的路就是把他塑造成一尊完美的英雄雕像，供人仰望、膜拜。但我不想那样做。因为真正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他会因为一盒烟而失眠整夜，会在深夜里独自坐在阳台上发呆，会在饭桌上突然沉默，筷子悬在半空中久久不动。那些时刻，他不是英雄，只是一个背负着太多记忆的老人。我写他，不是为了让他被歌颂，而是为了让他被理解。你说我“敢于面对父亲的痛，敢于落笔父亲的愧，敢于写出父亲的梦魇”。是的，因为只有正视这些，才是对他真正的尊重。如果我只写他的勋章和战功，那我和那些写“神像”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对“颤栗”这个词的敏感，让我确信你是真正读懂了这篇文章的人。你说“‘颤栗’这个词的两次出现，让我的心也在颤栗”。这句话让我觉得，我这篇文章没有白写。父亲在病房里的那一颤，是整个故事的发动机。如果没有那一颤，后面所有的回忆都不会被触发，那盒烟就只是一盒烟，而不是一枚“被时光窖藏的引信”。我花了大量篇幅去铺垫病房的环境，老式皮沙发、军绿色窗帘、消毒水的味道、冷漠闪烁的仪器，都是为了衬托那一颤的力量。在极静的环境中，一个细微的动作才会被放大、被记住。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把它和后面“同志，我们……值吗？”那个问题联系了起来。这个联系是整篇文章的暗线，你能把它找出来，说明你不是在用眼睛读，而是在用心读。

你最后说，对一篇文字最郑重的回礼不是点赞、不是转发，而是“被文字击中后，再静静地多读几遍，让它们沉下来，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段话让我深受触动。写作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批评，而是被轻率地消费。一篇用心血熬出来的文字，如果被人扫一眼标题就划走，或者随手点个赞就算读完，那是对文字的不尊重。而你选择了最郑重的方式：反复读、认真想、然后写下自己的感受。你说你甚至觉得我这篇文章“可能本来就不是为了被谁理解”，只是“静静地在时间的洪流里立下了一块碑”。你说得对，也不全对。我写它，当然希望有人能读懂。但我不会为了被读懂而降低文字的密度和深度。如果十个人里有一个人读懂了，那这篇文章就有了它的价值。而你，就是那个人。谢谢你，闹闹。这篇读后感，我会好好珍藏。

闹闹，最后这一段，我想借你的读后感说一个我多年来写作最深切的体会：在所有文学题材里，写人是最难的。多少写作者穷尽一生，笔下的人物要么是纸片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像一具穿着衣服的模型；要么被拔高成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读者只能仰望却无法共情。真正能把人写活的，凤毛麟角。而判断一个人物是否写活了，标准只有一个：你愿不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喝一杯茶？你愿不愿意听他唠叨那些陈年旧事？你愿不愿意在他沉默的时候，也安静地陪他坐着？我写父亲时，心里想的不是“我要塑造一个英雄形象”，而是“我要让读者看到一个真实的老人。他会颤抖，他会沉默，他会因为一盒烟而失眠，他会在病床上惦记党费有没有交”。这些细节加起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没有被写成神，因为他有愧疚、有恐惧、有放不下的执念；他也没有被写成纸片人，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几十年的重量。这才是文学意义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