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 称:元超</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53250241</p><p class="ql-block">图 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音 乐:空山鸟语</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那年初春,我去乡下看望一位老友。他院角堆着几只旧瓦罐,粗陶的,釉色已剥落了大半。唯有一只裂了道细缝,缝里却探出一茎嫩芽,绿得叫人心惊。我蹲下身看了许久,他缓缓走过来,只说了一句:“裂了,才有光透进来。”那时我年轻,只当是句闲话。如今到了这把年纪,才觉着那七个字里,藏着半部人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蛇不蜕皮,只能等死。这理儿,是爷爷蹲在田埂上告诉我的。他说蛇寻着石缝,忍着疼,把身子贴上粗砺的岩面,一寸一寸地蹭。旧皮从嘴角裂开,慢慢褪下来,皱缩着,像件穿成了布条的老衣裳。它从不回头看一眼,只摆尾钻进草丛深处,新生的鳞片映着日头,亮得灼眼。那时候我就在想——这该是怎样的决绝呢?明明晓得疼,晓得血肉模糊,却还是要挣脱出去,只因旧的壳子再也容不下长大的身子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人也是一样。只是人比蛇苦得多:蛇蜕皮是天性,不假思索;人换思想,却是一场和从前的自己短兵相接的厮杀,刀刀见血,步步回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我认得一位老先生,做了一辈子古书校勘。六十岁那年,他把满屋子的宋版明刻悉数捐了,一个人去了西北。旁人说他疯了,他却写信给我:“那些书养了我一生,也困了我一生。我总以为道理都在字缝里,如今到了敦煌才晓得——山川与风沙,明月与孤烟,里头也有。”他在莫高窟旁住了十年,归来时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竟比走时更亮,亮得像少年人。他后来写过两句诗,我至今记得:“旧我悬梁高阁上,新我已过月牙西。”每次念起,都觉得那十个字里头有金戈之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这世间抛弃一个人,从来不会提前知会。有时是一场不期而至的病,有时是儿女背过身去远行,有时不过是个寻常的清晨,你推开窗,忽然觉得眼前的日子陌生起来——像走错了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母亲走时,我六十一岁。料理完后事回到老宅,推开门,满屋子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凉凉的,漫过脚踝,漫过胸口。我坐进她常年坐着的那把轮椅里,忽然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两声,那声音陌生得紧,仿佛这具躯壳里住着的,是另一个人。家乡有句老话,年少时听只觉得顺口,那天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来:“娘在家在,娘走家散。”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晓得了什么叫老。不是岁数,不是皱纹,是心上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极细,极轻,像瓷片落了地,你再怎么俯身去拾,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所谓成长,说穿了,就是亲手打碎自己惯熟的认知,将那个旧日里的自己,慢慢送到渡口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我见过村口的大树,被雷劈去半边身子,剩下的一半反而往深里扎根,枝干愈发遒劲。树从不追问为什么,它只管把须须蔓蔓伸进泥土里去。人却不一样,人总爱回头,把因果翻来覆去地嚼。可这世上的事,又有几桩经得起追问呢?去年秋天我在江边散步,正逢暮色四合,一尾白鱼猛地跃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那一声脆响荡开在晚风里,清亮得让人心头一颤。我忽然想,鱼不晓得什么叫“跃”,它只是那样做了。换思想大约也是如此——不必先想得万般周全,先动起来再说。想得太多,反倒把迈出去的腿又拽了回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只有敢于将昨日的自己推翻在地,才有破局之后、浴火重生的胆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如今我七十有三,常坐在窗前看院中那棵老银杏。它春日一蓬新绿,秋来满树灿黄,到了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直直戳向青灰色的天空——可说来也怪,那副模样,竟比任何繁盛时节都更像它自己。人活到这把岁数,也该学着做一棵树:该落的叶子就让它落,风来了且晃晃身子,根只要不动,就什么都好。旧的念头去了,新的还没生出来,中间那段空落落的日子,最难熬。可你不妨想想——那空处,不正是等着新东西来扎根的地方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窗台上那只瓦罐,裂缝还在,那茎嫩芽却一年比一年壮了。光从缝隙漏进去,照见了罐底积攒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泥土,黝黑的,润润的。我想,我如今大约也是一只裂了缝的罐子——年轻时怕碎,捧在手里都战战兢兢;如今倒不怕了。裂了就裂了吧,光能进来,雨也能进来,说不定哪天,罐底那捧老土里,又会拱出一茎崭新的绿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到那时候,我大约还会像那年春天一样,蹲下身,看很久很久。</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