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39年10月5日,左翼青年作家叶紫因贫病而早逝,年仅29岁。作为他的朋友,著名作家沙汀写下了《悼念叶紫先生》一文,表达对叶紫的哀悼之情。</p><p class="ql-block"> 悼念叶紫先生</p><p class="ql-block"> 沙汀</p><p class="ql-block"> 我认识叶紫,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我们是在上海北四川路底一家饭店楼上见面的,他那时正在编辑《无名文艺》月刊,经过介绍,他便热烈地同我谈到创作上的种种问题,散席后又各自交换了通信地址。</p><p class="ql-block"> 他住在法租界的菜市街,我是贝勒路,我们相隔很近,所以虽不能说怎样亲密,彼此的来往是相当多的。他的景况很坏,住的弄堂既破败不堪,一家四口还仅仅盘踞一后楼。家具没有说得上嘴的,连唯一一条竹凳子也只有三条腿,坐上去很容易栽筋斗。</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到他家里去他就告诉我,他经常是拿马桶当椅凳,伏在床上写东西的。他尽力地微笑着,仿佛是在排遣自己和他的家人一样,但他给我的印象总很阴暗。他的夫人似乎有点歇斯底里,母亲健旺和气,同她那瘦骨嶙峋的儿子一样的好看。</p><p class="ql-block"> 除了那个喜欢笑闹,不满周岁的无知的小生命外,光景全家人的希望都倾注在他的事业上的;虽然她们同他的动机不尽相同,目的是在改善一下她们那种难于忍受的贫困。的确,凡是在贫困中生活过来的人,谁都承认她们的处境是太艰难了。</p><p class="ql-block"> 据他自己说,为了向朋友借一块钱、几毛钱来往步行于菜市街和北四川路之间,或者菜市街和真茹等处,乃是他的一桩带着经常性质的旅行。他自己有时也希望能够得点稿费,改善一下生活,好在创作上多尽一点力,并且把作品写得更满意一点。</p><p class="ql-block"> 后来,因为得着一两位前辈,以及一些朋友的帮忙,更兼《无名作家》一期上他的《丰收》已经显示出他的认识和才能,我们相交不久,他便开始有了所谓稿费的收入了。随后几年也就更好一点;但这所谓好,是拿他从前比较说的,其实依旧没有脱离过贫困。</p><p class="ql-block"> 然而,不管怎样,哪怕是饿着肚皮吧,甚至就在他的肺病已经严重,每天躺在床上让医生抽水的时候,一碰见熟人他就照常那么热烈地谈着文学,他的创作计划,和中国的命运。现在,那些深夜里一面白口吃着他的湖南泡菜,一面高谈阔论的聚会,将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成就现在我们还没有评价,但是我们可以这样确定,假使没有病和贫困这一对嫡亲姊妹的照顾,他的收获将更可观。不过就他所遭际的讲,比起贫和病来,那最重要的还是要算呼吸和思想自由。</p><p class="ql-block"> 因为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第一本小说集《丰收》是凑钱出版,秘密发行的。虽然他所写的,仅仅是一个有良心的作家,面对现实摄取下来的真情实况而已。</p><p class="ql-block"> 现在他逝世了。我希望有朋友肯出来把他的遗著整理付印,纪念他,同时也算是为他的遗孤增加一点活命的保障。</p><p class="ql-block">(原载1940年6月13日《国民公报·文汇报</p><p class="ql-block">沙汀(1904—1992),原名杨朝熙,四川安县人,现代著名作家,“蜀中五老”之一。1932年加入左联。抗战时期曾赴延安,任鲁艺文学系代主任。擅长描绘川西北乡镇社会,代表作有短篇《在其香居茶馆里》,长篇“三记”《淘金记》《困兽记》《还乡记》,文风冷峻写实,深刻揭露旧时代基层社会的黑暗。</p><p class="ql-block"> 这篇《悼念叶紫先生》是一篇非常质朴、感人的散文。沙汀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去堆砌哀思,而是像拉家常一样,把对亡友的怀念娓娓道来。</p><p class="ql-block">本文主打一个“真”字,写出了文人的骨气和时代的苦难。</p><p class="ql-block"> 文章把叶紫在极端贫困中坚持创作的艰难写得很透彻。作者没有去喊什么“伟大”的口号,而是通过非常具体的细节来展现:比如叶紫一家挤在破败的后楼,连坐的竹凳都只有三条腿,甚至要拿马桶当椅子,伏在床上写作。为了借几毛钱,他要在几条街之间来回步行。这些细节不是编的,是沙汀亲眼所见,所以特别真实,读着读着就觉得鼻子发酸。这些真实的细节,比任何赞美都更能让人感受到叶紫对文学的执着和当时底层文人的辛酸。</p><p class="ql-block"> 文章也写出了叶紫的人格魅力。即便穷得饿肚子、病得要在床上抽水,他只要一见到熟人,依然会热烈地谈论文学、创作和国家的命运。叶紫就有一股子劲儿,文学就是他的命。沙汀还写他“尽力地微笑着”,这笑里头有多少苦涩,读者自己品。他不是不知道苦,是不想让家人跟着难受,也不想让自己垮掉。这种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精神富足的状态,非常打动人。</p><p class="ql-block"> 最后,作者的立意很高。他不仅是在悼念一个朋友,更是在控诉那个时代。他指出,叶紫最大的不幸不是贫和病,而是失去了“呼吸和思想自由”,连写点真实情况的书都要凑钱秘密发行。沙汀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对那个时代的控诉——把人逼到连说真话都要藏着掖着。这就把对个人的悼念,上升到了对黑暗现实的批判。</p><p class="ql-block"> 文章语言平实自然,情感克制却深沉。它没有那种呼天抢地的悲痛,也没有刻意去煽情。沙汀用的都是大白话,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回忆两人当年深夜吃着湖南泡菜高谈阔论的日子。这种平铺直叙的白描手法,反而让文字显得特别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在结构上,文章顺着时间线,从初识、交往、生活困境,写到他的精神状态,最后落笔于对他遗作的整理和呼吁。整篇文章一气呵成,情感像是一条暗流,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深深的惋惜和敬意。</p><p class="ql-block"> 沙汀这篇文章好就好在“真”——真感情、真细节、真克制。它没有那种冷冰冰的套路感,而是带着那个时代文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温度,读来让人觉得既心酸,又敬佩。文章平铺直叙地讲叶紫这位朋友怎么活、怎么写、怎么死。但正是这种白描,让读者看到一个在泥沼里拼命仰望星空的作家形象。叶紫只活了二十九岁,留下的作品不多,但沙汀这篇悼文,算是给这位早逝的作家立了一块丰碑。</p><p class="ql-block">本文由湖南岳云中学杨老师提供,特表感谢</p> <p class="ql-block">叶紫先生的满叔余璜曾任:</p><p class="ql-block">益阳县农民协会委员长</p><p class="ql-block">益阳县农民自卫军可令</p><p class="ql-block">益(阳)汉(寿)工农联防自卫军司令</p><p class="ql-block">湘鄂西临时省委秘书长</p><p class="ql-block">紅六军四十六团团长</p><p class="ql-block">1927年5月底创建最早的农村武装根据地</p><p class="ql-block">1932年在王明发动的右倾运动中被杀害</p><p class="ql-block">解放后被追授为革命烈士</p> <p class="ql-block">叶紫先生的父亲,国民党时期任马迹塘团防局长,后被满弟余璜策反,加入共产党,任益阳县农民协会秘书长,1927年5月21日,在马日事变中被杀害。</p> <p class="ql-block">马日事变前后,益阳县农民运动态势图,由编者绘制</p> <p class="ql-block">笔者在水满冲根据地司令部驻地水满冲石磴子采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