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献俘太庙

棱祯

端平元年二月，春回淮甸。

蔡州战事尘埃落定，完颜氏宗祀断绝，靖康百年大耻昭雪于天下。捷报顺着驿道飞马南下，一路传向临安，八百里急报撞入皇城，整座江南朝野，都沉浸在灭金雪恨的浩荡狂喜之中。

蔡州城内，战后的修整已然过半。城垣修补完毕，街巷之上，宋军士卒各司其职，一面安抚流离失所的中原百姓，一面清点战利品、整理金廷遗留的图册、礼器、金玉重宝。

那些当年靖康之变，被金人从汴梁大内劫掠而去的九鼎残器、宗庙礼玉、御府书画，历经百余年辗转，再度重归宋人之手。一件件尘封的古物之上，犹能看见当年汴梁陷落时沾染的尘土，每一件器物，都镌刻着赵宋皇室刻骨铭心的屈辱记忆。

而另外一批特殊的“俘虏”，则被严加看管。一众受过宫刑的完颜宗室男丁，除去老弱不堪驱使的，其余尽数锁上沉重镣铐，编入罪奴籍册。他们苟活于世，却血脉已断，再也无望延续完颜一族的香火，世代为大宋官奴，用以警示后世，犯华夏者，虽国可亡，罪必千偿。金宫那些伏罪的贵眷已经了结，唯独这些活下来的完颜男俘，要送往临安太庙，行献俘大典，告慰列祖列宗。

赵宸与孟珙商议已定。

蔡州的仇怨了结，然国之大典不可废。必须将罪虏、掳回的大宋旧物送归临安，献于太庙，让徽、钦二帝的在天之灵，让大宋列祖列宗亲眼看见，百年之前的血海深仇，终得回报。

军帐之中，孟珙一身戎装，将奏疏反复审阅，抬眼看向身侧的赵宸。

“子渊，献俘入临安，此事非同小可。”孟珙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忧虑，“蔡州之内，我可以为你撑腰，可到了临安，朝堂衮衮诸公，必然又要生出许多议论。不少文臣，依旧觉得对完颜处置过酷，此番献俘，恐会再起口舌风波。”

赵宸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淡然，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堆从金宫搜出的旧宋礼器之上。青铜器皿蒙着薄尘，隐隐透出百年前汴梁宫阙的余辉。

“帅所言，我心中了然。”赵宸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有力，“可太庙献俘，不是炫耀武功，是告慰亡魂。百年之前，金人押解我大宋二帝、宗室数千人北行，行牵羊礼，极尽折辱。今日我大宋将金室罪俘献于太庙，不过是以公礼，报旧朝之恨。”

“至于朝堂非议。”赵宸眸光冷冽，“铁律已明，谁敢当着太庙列祖之前，为完颜罪虏求情，便是置靖康之难于不顾，便是愧对赵氏列祖。到那个时候，国法在前，祖训在上，他们也不敢妄言宽仁。”

孟珙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点头。

“好。便依你之计。”

当即传令，挑选精锐京湖兵马，组建献俘队伍。将完颜罪奴、金廷伪朝的玉玺、帝旗、冠冕仪仗，连同当年被劫掠的大宋宗庙礼器，分门别类装箱。大军分出一支，由副将领兵护送，赵宸随同队伍一同南下，孟珙则留守蔡州，坐镇河南新复之地，安抚流民，防备北方蒙古异动。

春风料峭，车马滚滚，自蔡州向着临安迤逦而行。

一路途经州县，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中原父老看见镣铐缠身的完颜宗室罪俘，无数白发老者跪地痛哭，有老人对着南方遥拜，哭念靖康年间惨死的亲人。百年积压的悲愤，在此刻尽数宣泄。也有地方腐儒官吏暗自叹息，觉得处置太过残酷，却慑于之前蔡州颁布的军令，无人敢当众出言替完颜求情。

数十日路途辗转，献俘队伍终于抵达临安城外。

消息传入皇城，宋理宗大喜过望，下诏，择吉日，太庙献俘。

这一日，临安城万人空巷。

自城外北郊，一路到皇城太庙，街道两侧禁军林立，甲胄鲜明。百姓沿街伫立，人声如海。

锣鼓声隆隆响起，献俘队伍缓缓入城。最前方，大宋军旗迎风招展，其后，是从金廷夺回的大宋宗庙重器，一件件礼玉、鼎器被小心翼翼捧过街市，引得沿街百姓热泪盈眶。紧随其后，便是金人的伪朝玉玺、帝王冠服，象征大金王朝彻底覆灭。

再往后，便是带着沉重铁镣的完颜宗室男奴。

他们昔日身为皇子王孙，锦衣玉食，高居庙堂，如今身受宫刑，枷锁锁身，形容枯槁，再无半分皇族气焰。一路行过街市，万千百姓唾骂之声不绝于耳，这是百年国仇落在他们身上的现世报应。

队伍行至太庙。

大宋太庙，殿宇巍峨，古柏参天。这里供奉着自宋太祖赵匡胤以来，历代赵氏帝王的神主牌位。靖康之祸之后，多少宋人日夜期盼，盼有朝一日，可以在此告慰祖宗，告慰北狩的二帝。

宋理宗率文武百官，亲至太庙。衮龙冕服，威仪庄重。满朝文武分列两阶，神色各异，有人激昂振奋，有人暗自恻隐，却无人敢公然置喙。

赵宸立于百官行列一侧。身为太祖苗裔，今日站在太庙之中，望着殿内一块块祖宗牌位，心中百感交集。他魂穿而来所做一切，今日终于站到了终点的一环。

大典钟声轰鸣，礼官高声唱喏。

首先，归还旧物。一件件流落北地百余年的大宋礼器，郑重供奉于太庙偏殿。失而复得，象征大宋宗庙威仪重归。

而后，献俘礼正式开启。

镣铐叮当作响，完颜一众罪奴被押至太庙庭中，跪伏于丹墀之下。

礼官朗声宣读捷报，历数金国立国以来侵宋之罪，细数靖康破汴、二帝蒙尘、宗室受辱、中原万民流离的桩桩往事，再叙端平蔡州之战，大金覆灭，完颜宗祀断绝的全部经过。

读罢，大殿内外一片肃然。

宋理宗看向阶下瑟瑟发抖的完颜罪奴，又转头看向太庙之中徽、钦二帝的牌位，眼眶泛红。

“百年国耻，今日方雪。”

就在这时，位列文官队列之中，一名年老的礼部侍郎，终究按捺不住，踏出班列，伏身叩首。

“陛下！大金已亡，完颜已然破败。太庙乃是祖宗圣灵所在，杀戮不祥。此辈罪奴，已然受尽苦楚，还望陛下体上天好生之德，饶恕残躯，免其为奴，彰显大宋王道！”

一语落下，满殿骤然寂静。

不少文臣微微动容，有几人想要跟着出列附和。

赵宸向前踏出一步，衣袂一动，声音清亮，响彻太庙庭院，压过满殿喧嚣。

“侍郎大人此言，忘了蔡州颁布的军令吗？凡为完颜氏男丁讲仁义求情者，同罪论处，一体阉割，永世为奴！”

他目光凌厉，扫过那名侍郎，又环视满朝文武，字字叩击人心。

“今日站在此地的，是大宋列祖列宗。百年之前，完颜氏可曾对汴梁的宗室百姓讲过半分好生之德？二帝北狩，受尽折辱；帝姬宗室，惨遭蹂躏；中原千里，白骨遍野。彼时不见尔等讲王道，如今仇敌败亡，反倒大谈恻隐！”

“太庙，是祭奠枉死亡魂之地，不是宽恕仇寇的善堂！今日若赦完颜，便是对不起汴梁城下数十万惨死的生灵，对不起北狩蒙尘的二帝！”

一番话掷地有声，那名礼部侍郎面如死灰，瘫跪在地。

宋理宗神色几经变幻，想起靖康国耻，想起蔡州传来的捷报，最终沉声开口：

“赵宸所言是也！靖康之仇，犹在史册，祖宗之辱，岂可轻忘！”

当即下诏，将妄求宽恕金虏的礼部侍郎，依蔡州军令处置。

殿中其余原本心怀恻隐的文武大臣，个个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替完颜开口求情。

大典继续进行。

完颜罪奴被押在太庙阶下，听着祭祀礼乐奏响。香烟袅袅，祭祀祝文诵读，将灭金绝祀之事，一一禀告赵氏列祖。

香烟缭绕之间，仿佛可以看见百年之前，汴梁陷落那一夜流离悲苦的万千魂魄，今日终于得以安息。

礼毕，钟鼓再鸣。

献俘大典落幕。

完颜一众罪奴，依旧打回官奴籍，分发各地苦役，世代不得脱籍，作为大宋永世的警示。

走出太庙，临安城外春风拂面。

赵宸抬眼望向长空。

太庙之内，祖宗得慰。靖康之耻，名正言顺昭告天下。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懈怠。

献俘是了结旧恨，而真正的大战，尚在北方。蒙元铁骑虎视眈眈，大宋的危难，远没有过去。

孟珙尚在河南整军，朝堂之中依旧有不少苟安之徒蠢蠢欲动。

雪耻只是序章，守土，才是前路漫漫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