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洛克大师贝尔尼尼（意大利中部行记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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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尼尼是意大利著名的巴洛克艺术大师，集画家、雕塑家、建筑师、剧作家、舞台设计师与创意发明者于一身。贝尔尼尼的父母分别来自佛罗伦萨和那不勒斯，他于1598年出生在那不勒斯，幼年即随父母迁居罗马，从小得到同为艺术家的父亲各种训练和熏陶。 （青年贝尔尼尼） 贝尔尼尼的雕塑、建筑作品数量众多、宏伟壮观，为巴洛克风格树立了典范，为罗马城增添了光彩。甚至有一种说法“没有贝尔尼尼，罗马就不能称之为罗马”。贝尔尼尼设计的圣彼得广场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他阐述自己的构思“两道弧形柱廊，如同教会伸出的两只臂膀，拥抱前来朝圣的信徒。”；圣彼得大教堂青铜华盖以螺旋铜柱撑起神圣祭坛，尽显雕塑与建筑的完美融合；纳沃纳广场的“四河喷泉”则让四大洲河神环绕方尖碑，水流与雕塑交织……这些只是贝尔尼尼作品的一部分。 （圣彼得广场弧形柱廊） （圣彼得大教堂青铜华盖） （纳沃纳广场“四河喷泉”） 如果说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由众多文艺复兴大师共同打造了均衡沉静的和谐之美，那么罗马博尔盖塞博物馆则以贝尔尼尼的雕塑为巅峰，彰显了奔放灵动的旋律之美。博尔盖塞博物馆坐落于博尔盖塞公园内，兴建于1607年，原是贵族博尔盖塞世家的私人别墅，最初的主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是一名红衣主教，也是教皇保罗五世的外甥。他是贝尓尼尼的重要赞助人，博尔盖塞因而拥有全世界最集中、最精华的贝尓尼尼雕塑藏品。 （罗马博尔盖塞博物馆） 《强掳普洛塞尔皮娜》 作品取材于古罗马神话：冥王普鲁托（希腊名哈迪斯）爱上谷物女神刻瑞斯（希腊名德墨忒尔）的女儿普洛塞尔皮娜（希腊名珀耳塞福涅），将她强行掳往冥界做冥后。刻瑞斯找不到女儿悲痛欲绝，无心统管大地农田，引发人间饥荒。天神宙斯出面调停，让普洛塞尔皮娜每年半年回到人间，与母亲相聚，这时春回大地、万物生长；另外半年在冥界，这时天寒地冻、万物凋零；这个神话故事对应了大自然的四季更迭。贝尔尼尼刻画出壮年男子与柔弱女子的力量对抗～冥王强壮的双臂箍住挣扎的少女，后者奋力推拒，面部流露惊恐绝望的神情，肢体剧烈挣扎扭动。 （《强掳普洛塞尔皮娜》） 巴洛克雕塑拒绝单一正面视角，绕雕像一周观赏，更能感受不断变化的冲突、挣扎，惊叹叙事效果如同凝固的戏剧舞台瞬间。 （环绕式观赏细部） 冥王面带占有的亢奋与情欲，眉眼微阖，嘴唇微张，卷曲须发强化力量感，流露掳掠者的狂热。少女脸角隐现泪痕，嘴巴微张似在哭喊求救，肢体与神情满是抗拒、痛苦与无助，将被掳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人物表情刻画） 经典细节～冥王强有力的手指深深掐入普洛塞尔皮娜的大腿，坚硬的大理石被塑造出肉体软组织受压凹陷的“疼痛”，暴力感扑面而来；普洛塞尔皮娜双脚悬空、无可着落的姿态，强化了她被强行掳走、无助绝望的悲剧感。 （《强掳普洛塞尔皮娜》细部） 冥王后背刻意保留一颗石痣，打破完美神的范式，褪去理想化神性，赋予雕像凡人肉身，凸显人性真实感。 （《强掳普洛塞尔皮娜》细部） 冥王的象征～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仰头吠叫，烘托冥界恐怖氛围。 （冥王的象征～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 这尊雕塑寓意深刻，权力与暴力～强权对弱者的掳掠与占有；生死与季节～冥界/大地、死亡/重生、四季/循环……通过巴洛克艺术的强烈情感、动态张力、感官冲击，突破了文艺复兴的静态表现模式。 《阿波罗与达芙妮》 作品同样取材于古希腊/古罗马神话故事：小爱神丘比特有两支特别的箭～一支金箭和一支铅箭。被金箭射中的人，心中会燃起爱的激情；被铅箭射中的人，即厌恶远离爱情。某日阿波罗看到丘比特拿着箭玩耍，就不以为然地嘲笑小爱神。丘比特很不服气，拿起金箭射向阿波罗，此时一位名叫达芙妮的美丽少女经过，丘比特马上将铅箭射向达芙妮。阿波罗立刻爱上达芙妮，达芙妮却厌倦地往山谷里飞奔而去。阿波罗在后面苦苦追赶，眼看阿波罗就要追上了，达芙妮慌忙向父亲（河神）求救，河神瞬间把她变成一棵月桂树～秀发变成树叶；手臂变成树枝；双腿变成树干；脚趾变成树根深深扎入泥土。贝尔尼尼捕捉了“正在发生”的一瞬间，既不是故事开端“被箭射中”，也不是故事结局“已变成树”，而是定格蜕变的临界时刻。达芙妮身体一半是人，一半已变成树木；阿波罗的手刚刚触碰到她，抓到的就是树皮，令人共情“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悲戚氛围。 （《阿波罗与达芙妮》） 阿波罗卷发飞扬，衣袍被风掀起，布料褶皱轻薄灵动，手部伸出，流露求而不得的怅惘；达芙妮身体扭曲后仰，发丝、指尖、腰肢都长出月桂枝叶，人体柔润肌肤与粗糙树皮树叶形成强烈材质对比。 （《阿波罗与达芙妮》细部） 阿波罗的手刚触到达芙妮腰部，指尖仿佛即将嵌入肌肤；而达芙妮的双脚已经开始蜕变，脚趾生出纤细树根，扎入粗糙树桩。柔软人体向坚硬树木转化，将神话蜕变瞬间凝固于石材。 （阿波罗的手和达芙妮的脚） 整件雕塑动感十足，依靠环绕观赏，将神话悲剧凝固于坚硬大理石。 《大卫》 作品取材于《圣经·旧约》～以色列人与非利士人交战，巨人歌利亚向以色列军骂阵挑战，以色列将士无人敢应战。少年大卫前来给兄长送食物，听闻歌利亚的挑衅，便主动请战。他拒绝穿戴沉重铠甲，仅手持投石器与五块石子奔赴战场。歌利亚嘲讽年少的大卫，大卫依靠信仰无畏迎敌，甩出石子精准击中巨人额头，歌利亚倒地昏厥。大卫上前拔出巨人的剑将其斩首，一战成名。贝尔尼尼塑造的大卫，定格掷出投石带中石子那一瞬间～全身剧烈扭转，眉头紧锁，下颌紧绷，双手奋力拽动投石带，全部力量凝聚在身体动作上。 （《大卫》及细部） 雕像脚下的两件关键道具：盔甲与里拉琴。鱼鳞状胸甲是以色列王扫罗赐给大卫的盔甲。圣经故事中，大卫穿上后觉得沉重束缚，便脱下弃置地上，选择只用投石带迎战巨人歌利亚。象征不靠金属铠甲的世俗武力，依靠信仰与灵巧取胜。里拉琴是大卫的身份符号～他原本是牧羊少年，会弹奏里拉琴、谱写诗篇。预示战胜巨人之后，大卫将作赞美诗向上帝感恩，日后成为以色列的诗人国王。里拉琴末端雕刻鹰头～暗合博尔盖塞家族纹章，是赞助人西皮奥内·博尔盖塞的隐秘象征，把圣经英雄与家族胜利寓意绑定在一起。 （彩蛋～盔甲、竖琴、鹰头） 从佛罗伦萨到罗马，我们欣赏了多纳泰罗、韦罗基奥、米开朗基罗、贝尔尼尼的四尊《大卫》，分别代表文艺复兴到巴洛克不同时代的审美。多纳泰罗的《大卫》制作于约1440～1443年，属文艺复兴早期。塑造少年胜利者，裸体青铜，神态松弛悠然，脚踩巨人歌利亚头颅，表现战斗结束后的从容，是自古罗马之后第一尊真人大小裸体雕像，侧重人性的优雅。 （多纳泰罗：《大卫》～摄于佛罗伦萨巴杰罗美术馆） 韦罗基奥的《大卫》创作于约1466～1470年，同样刻画战斗刚刚结束的胜利时刻，巨人头颅置于脚边，一手持剑、一手叉腰。大卫身着精致短铠甲，神情自信骄傲，写实细腻，没有多纳泰罗的柔媚，塑造出英气自持的少年胜利者形象。 （韦罗基奥：《大卫》～摄于佛罗伦萨巴杰罗美术馆） 文艺复兴盛期，米开朗基罗舍弃战利品元素，刻画战前蓄力瞬间。大卫体格雄健，全身肌肉紧绷，目光紧盯敌人，力量向内收敛，以静态躯体承载崇高人文精神，象征理性与意志，成为人文主义的符号。 （米开朗基罗：《大卫》～摄于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 贝尔尼尼突破前代艺术家的界限，捕捉搏斗进行时。大卫身体剧烈扭转，咬紧牙关，奋力甩动投石带。雕塑强调瞬间动感，不再追求静态崇高，把戏剧冲突注入大理石，是巴洛克追求动感、激情的典型。 （贝尔尼尼：《大卫》局部） 四件作品，多纳泰罗和韦罗基奥表现战胜之后；米开朗基罗塑造开战之前；贝尔尼尼定格战斗之中；清晰呈现从早期文艺复兴到巴洛克艺术的风格演变。 《埃涅阿斯、安喀塞斯与阿斯卡尼俄斯》 该件作品创作于1618~1619年，是贝尔尼尼为博尔盖塞创作的首件大型大理石群雕，题材取自《埃涅阿斯纪》～特洛伊城被希腊攻陷后，英雄埃涅阿斯遵从神谕，肩负重建民族的使命。战火中，他背负年迈的父亲安喀塞斯，牵起儿子阿斯卡尼俄斯逃离焚毁的城邦；他带着家族圣物率族人漂泊海上，历经重重磨难，最终抵达意大利，成为罗马人的神话先祖。贝尔尼尼在同一块石料上塑造出三代人截然不同的体态神情：壮年埃涅阿斯负重躬身，肌肉紧绷，身体被重量压得微微倾斜，步履艰难；老父安喀塞斯面容枯槁，神情肃穆，手捧特洛伊家神“佩纳特斯”小雕像，代表家族的信仰与传承；幼子阿斯卡尼俄斯怯弱依偎在父亲身旁，手护“维斯塔圣火”，眼神胆怯不安。三个人物纵向堆叠，重心偏高，构图险绝，视觉上摇摇欲坠，大理石仿佛承受真实重量。这件作品借特洛伊流亡、罗马先祖的神话，隐喻家族血脉传承。不同于贝尔尼尼后期充满激烈戏剧冲突的作品，它偏向庄重史诗感，是巴洛克雕塑早期的重要代表作。 （《埃涅阿斯、安喀塞斯与阿斯卡尼俄斯》及细部） 《圣特蕾莎的狂喜》 《圣特蕾莎的狂喜》是贝尔尼尼成熟时期的作品，收藏于“胜利之后圣母堂”。它取材于西班牙圣女阿维拉的特蕾莎自传的神秘幻象：天使手持金矛，反复刺穿她的心脏。带来剧痛，同时又充满神圣甜蜜，灵魂与上帝合一。圣女原文：“那痛苦如此剧烈，我不禁呻吟；可那甜蜜又是如此极致，我竟不愿这份痛苦离去。”天使面带戏谑温柔，握着金矛正要刺向圣女内心；特蕾莎斜倚大理石云朵之上，双眼闭合、嘴唇微张，肢体松弛瘫软，衣褶汹涌翻卷，大理石仿佛失去硬度，表现神魂颠倒的宗教出神状态。雕塑后方成束鎏金青铜光芒，圣母堂顶部有隐藏小窗，自然光倾泻而下打在金束上，金光闪烁制造神性降临的幻觉，把雕塑、建筑、光线融为一体。 （《圣特蕾莎的狂喜》及细部） 贝尔尼尼20岁时创作《埃涅阿斯、安喀塞斯与阿斯卡尼俄斯》；26岁前后创作《强掳普洛塞尔皮娜》、《阿波罗与达芙妮》和《大卫》，期间重要赞助人马费奥·巴尔贝里尼当选教皇，即乌尔班八世；贝尔尼尼一跃成为教廷首席艺术家，事业达到顶峰。乌尔班八世离世后，英诺森十世时期，他一度失势；10多年后，教皇亚历山大七世重新重用贝尔尼尼，开启了他晚年创作生涯的高峰。相比乌尔班八世偏爱雕塑与教堂内部，亚历山大七世更看重城市公共艺术，贝尔尼尼晚年的传世公共作品，大多诞生于这一阶段。 （壮年贝尔尼尼） 漫步罗马街头，不经意间就会与贝尔尼尼的作品相遇。万神殿附近的密涅瓦广场有一座古埃及方尖碑，原出土于伊西斯神庙遗址，碑身刻有埃及象形文字；公元6世纪被运至罗马，后掩埋地下，17世纪重见天日。教皇亚历山大七世委托贝尔尼尼设计基座，其学生费拉塔雕刻，1667年落成。贝尔尼尼构思大理石大象作为承托主体，大象体态敦实厚重，神情温顺沉稳，身披华丽流苏鞍毯，以稳健的躯体扛起方尖碑。大象象征力量与坚韧，承托方尖碑寓意力量驮起古老真理智慧。顶端是十字架与星辰，将古埃及遗物进行基督教化改造。这件作品跳出传统庄重范式，诙谐生动，是极具巴洛克趣味的城市公共雕塑。 （大象承托方尖碑） （方尖碑底座上的亚历山大七世家族纹章） （亚历山大七世陵墓上的家族纹章） （贝尔尼尼设计的亚历山大七世陵墓） “圣天使堡”原为罗马皇帝哈德良的陵墓，后改造为要塞，圣天使桥由哈德良始建。亚历山大七世后，教皇克莱芒九世委托贝尔尼尼改造，桥两侧矗立十尊大理石天使，各手持一件耶稣受难圣物，使石桥成为朝圣者的精神通道。贝尔尼尼完成了整体设计，但仅亲手雕刻两尊天使，因担心露天风化，原作被移至教堂，现存均为弟子复制。城堡得名于传说～瘟疫大流行时，教皇望见大天使米迦勒于城堡顶部收剑。它是贝尔尼尼晚年重要的城市纪念工程。 （圣天使桥与天使雕像） 贝尔尼尼被誉为“17世纪的米开朗基罗”，他们俩相隔120余年。米开朗基罗崇尚静态崇高，力量内敛于躯体，追求人性庄严，以正面观赏为主；贝尔尼尼捕捉戏剧瞬间，人物动态扭转，需环绕观赏，借光影渲染情绪。二者皆精通人体解剖，米开朗基罗将人物从石材中“解放出来”，贝尔尼尼令石头模拟血肉与激情。英国艺术史学家巴克森德尔提出“时代之眼”（The Period Eye）的重要概念，强调要理解一件艺术作品，必须考虑其创作时的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艺术作品不仅是视觉对象，更是其所处时代的文化产物，反映特定历史时期人们的思维方式和审美标准。 （米开朗基罗：《大卫》 1501～1504年） （贝尔尼尼：《大卫》 1623～1624年） 毫无疑问，米开朗基罗是文艺复兴雕塑艺术的翘楚；贝尔尼尼则是巴洛克雕塑艺术的鼻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