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说“走了”

言和意顺

又到中元节了。往年每逢这个日子，我都要发一篇悼念性的文字，借以缅怀失去的先人。今年我要换一个话题，说说“走了”。

在我们老家，人们最忌讳一个“死”字。谁家有人过世了，不会说谁死了，大多会轻轻一句：“他走了”。

后来定居大连，接触的朋友来自天南海北，我才发现这不是老家独有的习惯。大江南北，好多人都爱用“走了”，来代替那个沉重的字眼。尤其是说起至亲、要好的老友，更是情愿使用这两个字，把那份悲痛，说得含蓄、温和一些。

“走了”，简简单单两个字，偏偏内含两层完全不一样的意思。出门散步、上街办事，可以说人"走了"；生命走到尽头，也说人“走了”。一字双意，有时候还真能闹出啼笑皆非的误会。

那是前些年的事，我的一位老乡，给另一位同乡家里打电话，可能有事要找他。接电话的是他夫人。老乡开口便问她：“你家XX在家吗？”夫人随口答道：“他走了。”

夫人的意思，是他出门遛弯去了。打电话的老乡呢，却偏偏往坏处想，认定人已经不在了。消息就这么传开，一传十、十传百，引得好多人都在叹息，以为他真的“走了”。直到有人辗转问到他的亲戚，得到答复是，昨晚还和他通过电话呢，人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啊。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一场虚惊，那位老兄就这么被“误死”了一回。

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这事就过去了，谁都没再去想它，只当个笑话偶尔提及。可过了不太长时间，那位老兄真的“走了”。消息传来，我们这些老乡先是一愣，随即都沉默了。和头一回听见“走了”时的慌忙求证不同，这次没人敢多问一句。痛惜之余，有人低声说：这回他是真“走了”。没人能笑得出来，大家都明白，这一次，他不是去遛弯。

我和他是多年的老熟人，不能拿故去的人作梗，所以不便透露姓名，只能称其为老兄。想起此前发生在他身上那个笑话，再想起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真像在跟这个"走"字开玩笑。先是假走一回，弄得大家虚惊一场；等你真习惯了、不当回事了，他倒真走了。

我常常琢磨，为什么中国人，偏要用“走了”来代指离世呢？

大概是因为死亡太冰冷、太刺耳了，像块石头砸在地上，“砰”的一声，连一点念想都不留。我们不愿意直白地道出来，把离去说成“走了”，仿佛生命还在延续，故人只是出了趟远门，暂时和我们别离而已。

这是民间独有的一份温柔。既宽慰活着的人，也是对逝去者的一份敬重。

小时候奶奶跟我说，天上一个星星顶着一个人，人死了就去天上做星星。那时候我信，长大了不信了，现在年纪大了，倒又有些愿意信了。

“走了”这俩字，大概也是一样的用意。不全是骗自己，倒像是给那场不得不面对的永别，铺了一层软软的稻草，好让心落下来的时候，不那么疼。

说他“走了”，就觉得他还在路上，还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就这么一个念头，让活着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里头仍存着一丝暖意。

看来天底下的人都一样，都怕那个终结的硬棱角，都要用软布把它裹起来。中国人对死亡有许多委婉的说法：“老了”“没了”“过去了”“不在了”“作古”等等。皇帝死了叫“驾崩”，和尚死了叫“圆寂”，到了我们普通人这儿，最体面的说法，大概就是"走了"。

可我们的“走”，似乎更家常，更有烟火气。接电话的夫人说“他走了”，她心里想的，不过是丈夫穿上鞋，推开门，晃到楼下公园里去了。

这一个“走”字，可以用在活人身上，也可以用在死人身上。生与死的边界，在这一个字里头，忽然就模糊了。我们好像是在用描述活着的方式，去说死亡，好像死不过是活着的另一种样子，换了个形态，人还在那儿。

语言里头藏着人情世故。一句“走了”，蕴含着中国人对生命的理解。人生本就是一场行走，来这世间走一趟，到最后，便又转身，再走回去。

生活里听多了这两个字，有啼笑皆非的趣事，也有让人黯然神伤的时刻。细细品来，简短的言辞里面，装的全是人间的悲欢。

又逢中元，愿“走了”的人，一路走好！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