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镇与八仙峰

恩施品之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棋盘镇与八仙峰</font></b></h1>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167efb">公元1970年石窑老街鸟瞰图</font></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17px;"><font color="#ed2308">(一)</font></b></h1><div deep="9"><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鄂西恩施一带,素有享誉海内外的三大名产:窑归、板党、坝漆。其中窑归的全称叫石窑当归。石窑,即是指我故乡的那个棋盘镇和它辖区内 一百一十平方千米的云山雾壤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石窑远离自治州的首府恩施市有将近二百华里的路程。其间横亘着无数大山以及清江河谷、 马尾沟河谷等。 未修通公路的1979年以前,外地人很难得光顾一回这山里世界的小镇。若有公务在身非走上一趟不可,他们就背着背包,备上寒衣,高高地捋起裤管踏山而行。一路上时而上高山,时而下深谷,时而涉险滩,时而攀石级,时而被低谷里的热浪裹挟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时而又被高山顶上的冷气侵袭浓雾缠绕,茫然四顾,仿佛天地世界全在尺幅之间,只有你凉飕飕孤零零地在某处荒岛上踽踽独行。就这样晓行夜宿,餐风饮涧,那些土俗而古老的地名不断带给你神秘与新奇,向你敞开一幕又一幕野山风情图景:三岔口、浑水河、峁子山、青龙垭、长岭岗、双河桥、太山岭、横拦溪…… 跨过横拦溪上的石拱桥,你如果抬头一望,必然是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一排摩天接地的石峰颠连起伏,叫你望而兴叹!脚未登山,心已在击鼓般地乱响,汗毛根根竖立。那悬崖上一株株枯木倒挂,一眼眼幽壑洞开,一缕缕瀑泉飞溅,一队队岩鹰盘旋。若问路在何方?路在手拽足蹬的乱石藤蔓之间!<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蜿蜿蜒蜒爬上两到三小时后,你虽然精疲力竭,汗水淋漓,却能够欣慰地把石峰踩在脚下。回首一望,苍山跪拜,云潮低俯,幽邃的河谷如陷进了地心深处。你扬开两臂长长地舒一口气,顿觉得心旷神怡,宇宙沧桑,疲劳与热汗烟消云散,一股一股爽气使你飘飘欲仙。这时,你已经是窑归之乡的客人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一旦沿千仞绝壁登临石窑的土地,你会发觉这大山巅峰之上其实并不崎岖,而是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台。高台上,坪坝子一个缀连着一个,脉络走向十分明显的山岭全是些坡度不大林木不深的土丘。依山傍水的山弯弯,散落着一幢一幢土家山民的吊脚木楼。井水清亮,楠竹森森,树条编织的栅栏围一方花叶肥美的菜园,屋后疏朗的丛林里,飘溢出阵阵扑鼻而来清心爽肺的药香。声声狗吠,唤起屋门吱呀一响开一道缝,里面就会探出一张或慈眉善目的老者或淘气而憨厚的孩子的脸,望着匆匆行走的你痴痴地作着种种猜测。<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高台腹地有一块地势低平的坪坝子,四周拱卫着八座锥形山峰。峰峦之间的每个岔口,都搭着一条绸带般的土路或石板路,一条条七弯八拐地缀连着坝子中央一大片依山而筑的吊脚木楼。那河从太阳升起的垭口逶迤而来,没有雪白的浪花,没有潺潺的水声,细流一脉,清可见底,静悄悄地把坝子分成南北两片,静悄悄地穿过小镇房屋的脚下,然后注入镇子西边一汪水草之间的洞穴,形成天然的汉河楚界。你若是第一次来到这被称为棋盘镇的石窑,站在垭口一望,一河定界、阡陌纵横、木楼林立、药垅成片的坝子,不正是一局鏖战犹酣的棋么?它周围的一座一座锥形山峰,不正是盘膝而坐若有所思的对弈者和观棋者们么?你惊诧于天地自然的着意安排,很快就会对这片与世隔绝的清幽人境生发出浓浓的诗情。于是你沿着小路大步流星地扑入镇中,犹如当年的渔者走进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桃花源。</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二)</font></b><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br></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老辈人用锣鼓点子敲,用唢呐调子吹,用五句歌儿唱,给后代子孙留下来这么一些传说──</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很古很古的时候,石窑东南边的龙潭囚禁着一条触犯了天规的青龙,被一个精怪用一张巨大的金桌子镇在地底下。那困龙不甘就范,在桌下拼命刨搔,猛一腾挪,金桌子“呼”地一声飞上半天云,它趁机逃离禁宫,返归天界。金桌子过了三天三夜才从天上落下,卡在大山之间反过来镇住了精怪。若干年后,铁拐李等八仙东游来到这里,看到山中安放着这样一张金灿灿的桌子,不由得围着桌面席地而坐,铺开棋盘,摆上棋子,意欲展开一场忘情的拼杀。何仙姑说:“我来划河为界!”就拔下头上的玉簪,在桌面中间轻轻一划,于是现出一道清流。八仙们或默默对弈,或观棋不语,在人间仙界构成了一页荒洪蛮夷却又变幻莫测的风景。</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据说这盘棋下了好几千年,弈者双方势均力敌,胜负难分。何仙姑急着回去,就催促道:“当归啦!当归啦!”说完,用香袖把棋子儿扫下桌面。对弈的铁拐李和吕洞宾抬头看看星月飘流的天空,知道过去了许多年岁,也不由嗟叹着说:“当归!当归!”</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八仙下过的棋子儿散落地面后全部化成了人形,他们仍习惯地沿着棋路子去去来来,布成许多迷宫,摆出各种阵势,忙忙碌碌地打发日子,兢兢业业地繁衍子孙,从未想过能否走出这风风雨雨悲悲喜喜的山中一盘棋。就连仙姑用香袖扫棋子时拂下的尘灰也获得灵性,落入黄金地面都生了根儿,长了芽儿,开了花儿,逐渐造化成一种生血养气、舒筋活络、强身健骨的名贵中药材,它的名字就叫“当归”。</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八仙其实并没有归去,仍安闲地坐在棋盘镇子的周围,目睹人们在这块黄金宝地搭棚落户,修屋造宇,渐渐建成了无数鸽子笼一样的棋盘街,守望着一代一代土生土长的土家人艰苦卓绝地拨子布阵,更新棋局,仙人们成了永远沉吟着思索着的八座山峰。朝朝暮暮,暑往寒来,看坪坝子辐射出许多脚板趟不平的道儿,看人流熙熙攘攘,驮铃叮叮梆梆,演奏着山民们恩恩怨怨磕磕绊绊的生活旋律。</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棋盘镇只是小小乡镇的别称。据地方志记载,这里明朝末年始有人户定居,初称“十个棚”,棚里栖息着从洞庭湖滨和沅水、澧水一带为躲兵荒匪祸流离迁徙而来的十户客籍人。经过上百年的开垦种植,生息繁衍,到清雍正年间“改土归流”后,棚子构成的村落已经西有官道勾连施南府第,东有大路抵达鹤峰州城,它成了鄂西两座重镇之间的要道,于是更名为“施鹤要”。后来天长日久,人们以讹传讹,又将“施鹤要”唤作“石灰窑”,省称“石窑”。石窑,就成了这高山之巅四县交接地带重要的人文中心和物资集散地。隔天逢场,农闲经商,早成为石窑人绵延了数百年的传统习俗;节日梳妆,载歌载舞,调节着山里男人和女人们的生活情趣,并由此孕育出丰富多彩野味十足的地方民族文化。</span></div></div></h3>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三)</font></b></div><div><br> 从我记事的时候,棋盘镇风景图就一幅一幅铺展到我稚嫩的心田。两条窄窄的街面构成一个“丁”字,两条街道均有小河清清亮亮地流淌。小河上架有长不过五米六米的石板桥或风雨桥。所谓风雨桥,就是在河上搭梁、两岸立起木架且用柁檩相连、使桥如房屋一样向两边分脊并盖上几十沟青瓦的水上吊脚楼。这种桥除供行人通行外还可遮蔽风雨。若逢公社召开大会,干部们就以“丁”字街心的那座风雨桥为主席台,听会者簇拥在小河畔的街面上,远远看去,晴天,是无数青丝头帕白布手巾缠着的脑袋,雨天,则是千百顶蓼叶斗笠和油纸雨伞漂漂涌涌的河面。每到农历七月十二“女儿会”,风雨桥又成了戏台,从山南地北来赶会的男男女女一旦傍着风雨桥占到一席之地,不到散场别想再挪动一下脚步。<br> 开演前,戏台四周总用红红蓝蓝的帷幕遮蔽,那桥像一位顶着盖面头巾的新嫁娘。随着锣声鼓声咚咚咚地敲响,唢呐也呜呜咽咽地吹起来,这时,帷幕徐徐拉开,穿长袍打花脸挂着假胡须的角色就抡枪舞刀地唱到场子中央,那做作的腔调,那夸张的动作,那精彩的剧情,一下子把千百颗头颅下的脖颈拉得老长。或是画着新月眉脸扑胭脂粉的小姐与丫环甩着水袖跺着碎步转圈子,衣衣呀呀哭诉着寂寞闺房青春妙龄的许多伤心事,哭得一些上了年纪的大婶大娘们也撩起围裙角不断擦拭潮潮的眼圈儿。石窑的地方剧种史称“傩戏”,富有巫风特色,演人演神也演鬼,演龙演蛇演鱼虾。在傩戏的故事情节里,阴阳不分,人鬼一般,上天入地倒海翻江如履平川,阎王小鬼蛇蝎妖魔最终总要受到正义的惩罚。后来也演包公,演梁祝,演姜女寻夫打鱼杀家刘项争雄潘杨不和白娘娘水漫金山等等,但动作套路,唱腔行头,调来换去总离不开观众熟悉的那些。无论是京剧南剧豫剧楚剧还是现代的歌剧话剧等脚本,一经山秀才们改造制作换汤而不换药,全被拿到石窑“女儿会”的戏台上当作傩戏上演。<br> 后来,“四清”运动兴起了破“四旧”,傩戏被强行禁演,那些大半辈子装神弄鬼会编会演爱唱爱跳的编剧演员们被推到批斗台上集体“亮相”,棋盘镇从此冷落了许多。也有聪明的山秀才灵机一动,将功赎罪,紧跟形势彻夜赶编《诉苦记》、《阶级恨》、《社教新事》之类,不叫傩戏叫歌剧,不穿长袍穿破衣,哭哭啼啼打打斗斗地上台演出。这些剧中的人物全是真人,正面形象恰是当时红极一时的贫农根子工作队员,反面人物就是挨批挨斗的地富分子或在建国前干过伪职的运动对象。可等到“文革”风暴来临,社队政权陷于瘫痪,饥荒折磨得人们欲死不忍欲活难熬,故乡棋盘镇自发的戏班子才一个个全面解体。</div>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四)</font></b></div><div><br> 石窑的男人们大多耐不了翻耕泥土的寂寞,总要挤出农闲的日子出门经商,做一些小倒小赚的买卖。他们或是备有一担笆篓,或是备有一副弯架、打杵和皮坎肩,把山里的生漆、竹器、药草、腊肉鲜蛋等运出山外,然后购回米面糖盐、水果茶叶之类在石窑摆摊出售。精明者奔波那么几趟,若喜孜孜地赚下几十几百元,于是就伐木造屋,嫁女纳媳,祭祖立碑还傩愿,腊尾正头舞狮灯…… 尽干一些自以为风光体面的事情。恩建鹤宣四县边境地带的外乡人慢慢地受到启迪,也瞪着热热的眼睛瞅准了石窑的市场,于是,高山、低山、二高山的各种不同门类不同收获时节的物品均贩往石窑销售。大到骡马猪羊,小到针头麻线,贵重的如发簪耳环等银货,低贱的如干菜劈柴等,真是应有尽有。因此,这棋盘镇虽海拔高度有一千七百多米,但只要兜里有钱,春夏秋三季爱啥新鲜口味时尚衣料全用不着出门远购,石窑街琳琅纷呈的摊点与铺面令你常选常新。<br> 如果逛街逛累了饿了,你挤进街心一家餐店,总会受到一对老年夫妇的热情接待。老板夹一截火炭让你点上旱烟,端一土碗热茶让你品尝,再问你吃馍还是煮面,熬汤还是炒盘?你瞧老板娘面容清癯,脚小身瘦,发髻灰白,就问老人家您还吃得消这般辛苦?老板娘淡然一笑,轻轻拎起一满桶水倾入一口水缸。一连倒进三桶四桶,然后捋起袖子,将贮满水的大缸双手一提,缸不贴身,脚不踏响,绕堂屋走上三圈又稳稳地把水缸放回原处,老人家面不改色气不喘,依旧浅笑吟吟发丝飘飘。你连叫“神了神了!”不由竖起大拇指赞个不休。这时,穿长衫戴尖顶帽的老板又会拿一把长长的铁火钳走出来说:“小伙子,你怕我们人老力衰对顾客照应不周么?再叫你看看老汉的手段。”说着,吐一口唾沫擦向自己鼓凸的花额,双手竖起铁火钳向额头猛地磕下,一声脆响,火钳两根拇指粗的铁脚从脑门向后弯成了弓形,额上却一点痕迹也没有。老汉把弓形的火钳用两手捏住两端,抵在膝盖上用力一扯,火钳又恢复了原状。表演结束,你惊诧地回头一看,店内店外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老板大声说:“有钱的上桌,无钱的请便,老汉店里有饭有面有肉有酒包你吃得满意喝得爽心。”话未落音,三四张桌子周围全坐满了人,连叫要酒要菜,老人的店里刹时一片沸腾。遗憾的是,“四清”后这餐店挂上了“公”字招牌,传奇式的老夫妇从此隐形匿迹直至双双谢世,棋盘镇也永远失去了一方景致。</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font color="#ed2308">(五)</font></b><div><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冬日的棋盘街镇玉洁冰清,却有浓浓的白雾巳时方散酉时又起,一天到晚没有几个透亮的时辰。慵懒的太阳偶尔露一露头,苍白得没有一点热量。八仙峰裹着素白的棉袍,腿肚盘在清冷的人间,头脸却总是钻进云雾高处冶炼仙风道骨。一早一晚,你站在街头巷尾,满眼是雾霭沉沉人影绰绰,似真似幻,朦胧混沌。不时有某人在冰上摔倒,“啪”地一声,清脆悦耳,漂亮极了,背篓里的瓶瓶罐罐骨碌骨碌乱滚一气。若有一人正想将他扶起,自己又跟着滑倒,惹得云里雾里都是一片笑声。河面是冰,街面是冰,屋顶是冰,上上下下一个冰的世界。屋檐口垂挂着粗壮稠密的凌杆儿,像倒悬着的一排一排玉笋。</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冬季正是农闲,冬季不宜远行,冬季恰是办喜事的日子。娶亲的锣鼓唢呐鞭炮声镇头方息,镇尾又起。抬花轿抬嫁奁的汉子们一律裹棕袜,穿钉鞋,吆五喝六,颠着抬杠。把轿内的新娘子颠得呜呜哭叫,把箱箱柜柜里的喜果喜糖颠得哗啦哗啦直响。后些年头,花轿被禁,新娘子改为骑马,却并不戴蒙面纱,每每从镇子里穿过,羞羞答答的蛾眉粉脸勾得千百双眼睛发愣发呆。满街都是叹声,满街都是笑声,满街人指点着红红绿绿的嫁奁和秀秀美美的新娘子品头评足,都在与新娘新郎们同喜同乐。</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left;"><span style="color: inherit;"> 除夕一到,家家户户磨豆腐,炖猪头,蒸扣肉,包谷老酒泡上当归根根,烧香化纸祭酒祭饭与三代祖宗四方亡魂同吃同饮共叙家谱。团年桌上,如果有小伙子大姑娘不胜酒力,唧唧咕咕地埋怨爷娘老子用当归泡酒药味太重,老头子们就会喋喋不休地数落:“你懂什么?这酒喝了顺气,爽性,添人阳寿。东洋人西洋人想用咱这窑归泡酒才不容易呢,听说一辆白白亮亮的馒头车只能换上那么三五斤。这可是咱石灰窑的一大特产。我那年在恩施城里亲眼看见,出口的包装箱上写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石窑当归’!嘿,洋人们还以为咱石窑也是南京武汉那样的大都市哩!”</span></div><div style="text-align: right;"><font color="#167efb">1994年12月14日写于湖北省鹤峰县</font></div></div></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