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古镇里,钉子槐藏着我们好多美好的回忆。那时候,房子前后、田埂路边、河边坡上,到处都能看到一棵棵槐树、一片片槐林。春天快到夏天的时候,槐花就开了,一串一串,一团一团,一片一片。太阳照着,槐花星星点点、闪闪亮亮,热闹地挂在树枝上,藏在绿叶中间,白得很显眼,开得特别热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家院墙外面就有一棵,树皮很粗糙,就像老人的手。每年小满过后,槐花就从树叶缝里长出来,一串一串往下垂,颜色白白淡淡的,远远看过去,好像有人在树枝上挂了一些碎棉花。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飘进院子里的水缸,浮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经常爬树。槐树的树枝比较低,踩着墙缝就能够到。树枝上有刺,扎在手里火辣辣的疼,可我们谁都不在意。抓着树枝往上爬,槐花甜甜的香味往鼻子里钻,还混着树叶的清香味,这是夏天独有的味道。摘一把槐花放进嘴里,嫩嫩的,吃起来甜丝丝的,就是果核有点涩。妈妈总在树下看着我,手里早就准备好了竹匾,等我把捋下来的槐花扔下去。她弯腰捡槐花的时候,鬓角沾着的花瓣,比头上的簪子还要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做的槐花饼,香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用井水把槐花洗干净,沥干一半水分,拌上玉米面,撒一点盐,再打两个鸡蛋,搅成稠稠的面糊。灶里烧着麦秸,火很温和,铁锅烧得热热的,刷上一层菜籽油,舀一勺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香味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院子。她用锅铲把饼翻个面,两面都烙得黄黄的,饼边脆脆的。咬一口,槐花的甜味混着玉米的粗糙口感,在嘴里慢慢散开。我总等不及饼凉透,烫得直跺脚,妈妈就拿着蒲扇在旁边给我扇风,眼神温柔地看着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镇中学当老师,学校里的紫云山上也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一块铁片,用锤子敲,就是上下课的铃声,声音很清脆,能传好几里远。放学的时候,学生们背着书包跑到树下,捡地上的槐花串,举着当鞭子玩,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我站在门房旁边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教案本上,光斑晃来晃去。我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正爬在院墙外面的槐树上,妈妈的身影在树下模模糊糊的,还混着槐花的香味飘过来。</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妈妈老了,得了帕金森病。她还想做槐花饼,可是手一直抖,面糊总是烙不均匀。我赶紧接过锅铲,她就在旁边看着,眼睛跟着锅铲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槐花的香味飘出来,妈妈的气息也混在里面,软软的,就像落在饼上的花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我快要退休了,县城里都种上了香樟树,又高又好看。槐树长得慢,也卖不上价钱,全都被砍掉了。可每到五月,我还是会开车去找钉子槐。有一年在海堤公路的一条小路上,我看到了十几米高的槐树,这片仅存的几百株槐树,就算长得还挺高,也没有这个季节该有的茂盛样子。它们的树皮一块一块的,树枝瘦瘦尖尖的,只有树梢上零星挂着几串不饱满的槐花。就算这样,还有一对老夫妻,拿着特制的长钩刀,钩下来一大截树枝,就为了摘树梢上那些不多的槐花。我们一边感叹农人钩槐花的手艺好,一边也慢慢懂了,为什么这片仅存的槐林会这么瘦弱干枯。我的目光顺着路的尽头往远处看,淡淡的槐花香混着海边的夕阳,在海风里慢慢散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