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推开桐梓山老屋的木门,三十二年的烟火气便顺着门槛漫了出来。这栋当年白手起家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房子,稳稳立在院子正中,动土时特意调整了老院子的山向,不是轻慢祖辈的旧规制,是想给往后的一家人,寻一处更妥帖的落脚地,让四面的山、两面的水,都能把日子稳稳托在怀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屋左边是原院子的后龙山,漫山的松树还是祖辈们亲手栽下的模样,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像永远不会挪步的靠背;右边对门山卧着狮子寨,那道雄浑的山影从建屋那天起就守在窗沿边,晨昏里看了三十二年的炊烟起落。屋前百步外,东西两江悠悠撞成开阔的大坝江,江水拍着坝岸的声响,是这方天地最准时的钟鸣,春带桃花浪,秋载稻花香,把日子浸得满是温润的水汽。</p> <p class="ql-block">房子刚建好的第二年,我便带着妻小住进了学校的宿舍。往后辗转三个任教的地方,都以校为家,把大半的时光铺在了三尺讲台上。是父亲和弟弟守着这空落落的老屋,替我扫着阶前的落叶,替我喂着檐下的家雀,让这栋新屋不至于在我缺席的年月里,慢慢凉了烟火气。后来2011年在武冈城里安了家,原以为往后的日子就要在街市的车声里慢慢安顿下来,没承想2020年疫情停课的那段时日,我们夫妇俩回了桐梓山,拿着漆桶和砂纸把老屋细细装修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也就是从那年起,这栋在山水里站了近三十年的老房子,忽然就成了全家的圆心。往后每一年的春节,儿女们都拖家带口往山里赶,往日安静的院落一下子就被孙辈的笑声填满了。门前的小广场上支起篮球架,半大的孩子追着球跑,球鞋蹭得水泥地面哒哒响;大坝江的浅滩边,鱼竿一字排开,钓上来的小鲫鱼用柳条串着,傍晚就能熬成奶白的汤;江湾的石缝里藏着小螃蟹,几个小脑袋凑在石边,指尖沾着满手的泥也不肯直起身。</p> <p class="ql-block">还没上幼儿园的老四,总攥着我和老伴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念叨“我要回桐梓山”,仿佛那山那水比城里的玩具更勾人。在长沙读书的老大老二,电话一接通头一句总先问“你们在桐梓山么?”,接着便掰着手指头数:凉薯是不是能挖了?甜玉米该熟了吧?塘里的草鱼今年长到几斤了?那些种在坡地、养在塘里的寻常作物,成了远在几百里外的孩子心里最牵念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小广场上望着眼前的山,望着远处的水,忽然就懂了“根”从来不是族谱里一行模糊的名字。它是父亲当年替我扫过的阶前落叶,是我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的身影,是孙辈们沾着泥的小手,是电话那头孩子问凉薯熟了没有的软声。这方被山水环抱着的老屋,从来不是一栋空房子,它是我们全家的锚——不管走出去多远,只要一想起桐梓山的风、大坝江的水,心里就有了着落,脚下就有了往回赶的方向。山托着脚,水牵着魂,子子孙孙的念想都往这里归,这就是我们扎在烟火里,永远不会动摇的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