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市博物馆

添源地方

来汉中之前,我只知道这里有一座博物馆,藏着据说很了不起的碑刻。可当我跟着导航七拐八绕,走完汉中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抬头看见那座藏在梧桐浓荫里的朱红大门时,才意识到这地方远不止“博物馆”三个字那么简单。 博物馆是在刘邦当年的行宫——古汉台遗址上改建而成的。脚下踩着的,是两千多年前汉王驻跸过的土地。青砖灰瓦间流淌着的,是秦风汉韵的呼吸。守馆的老保安师傅站在一旁,看见游人和启功先生题写的“汉中市博物馆”匾额合影,乐呵呵地说:“好多人来都是冲着碑刻来的,哪知道我们古汉台的风,是吹了两千多年的汉风啊。” 走在博物馆中,氛围静谧庄重,参天古树下,“汉台”石碑静静伫立。该石碑由清乾隆年间汉中太守朱闲圣书写。 但许多人忽略的是,石碑四面都刻有字,背面刻的是刘邦有名的大风歌。 汉台石碑旁边有一钟亭,放置古铜钟一口。总高158厘米,纽高40厘米,鼓腹、螭纽,口微敛,重约千斤。为汉中古城内仅存的古代佛教寺院内之遗物,虽微有残缺,但却十分珍贵。 东华厅则是中共陕南特委机关古汉台旧址。 再转过来,就是赫赫有名的望江楼。望江楼坐落在古汉台高台之上,是刘邦当汉王时汉中最高的建筑,据说他闲暇时经常登楼眺望营垒和汉江。 这是望江楼的侧面照。现在的望江楼是南宋时修建的天汉楼,具有南宋建筑风格。 现在,随着汉中城市规模的拓展,登楼已不能望江了。不过从它的这些雕刻工艺品来看,虽然物换景移,几经兴衰,仍以其别致的造型,巍巍的风姿,给人一种庄严隆重之感。 如今楼内一、二层开辟出陈列室,是“汉中开汉业”的展览。三楼则已封闭,不允许游客登临。也是,我在二楼,踩着里面的木板,嘎吱嘎吱作响,吓得我轻手轻脚地慢走,生怕踩坏了它。 望江楼旁边这座亭子里的石鼓,名为‌月台苍玉‌(又称“月台碧玉”),是馆内极具特色的文物之一,也是著名的“汉中八景"之一 。‌‌该石鼓由硕大的碧玉雕凿而成,通高 103 厘米,直径约 105 厘米。其造型宽肩、鼓腹,腹部下方收为圈足,整体庄重沉稳,古朴优美。石鼓腹周镌有四个兽面耳饰,表面纹路繁缛,但有两处明显的人为切削面,导致其形状不完整 。民间传说这是汉王刘邦的上马石。相传刘邦在此石上上马时不慎摔倒,盛怒之下举剑劈去了石鼓的一角,故留有切削痕迹。呵呵呵呵,以刘邦当时的脾气,极有可能,我就权且相信吧。<br> 桂荫堂始建年代无确切记载,据史料推测其前身可追溯至宋代或明代,因堂前古桂树而得名,寓意“蟾宫折桂”与“桂荫庇佑”。目前主要作为‌汉中汉代史迹陈列馆‌。 穿过桂荫堂,就看见下方的“汉台碑林”。这就是我的主要目的地,也是博物馆的宝藏打卡地。汉中自古文风兴盛,留存有大量历代石刻碑碣,碑林收纳着上百方珍贵石碑,走进其中如同走进一座精妙的书法宝库,必须得看。 且慢进去,在下楼梯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时雨亭碑。碑阳镌刻有明代弘治十四年至十六年汉中知府周东撰书的《汉中新建城东洗心亭记》等五篇碑文,文词繁缛,书法为小楷。碑阴正中则镌刻着三个字径55厘米的行楷大字“时雨亭”,为当时驻兵汉中的明廷将领彭泽所书,字大如斗,书法很见功力。 哇,时雨亭碑旁边还有镜吾池。主体为长13米、宽6米的长方形水池,池中设镌刻“龙”“虎”纹样的石拱桥,现存建筑为清初所建。 看啊,镜吾池旁边的亭子上是于右任先生题写的“园林无俗情”。 看完这些后,终于走进了“汉台碑林”。当然,重头戏还是“石门十三品”,它们是从褒斜栈道石门隧道凿迁而来的十三方摩崖石刻,拥有单独陈列室。 《石门铭》为著名的北魏石刻,其结字奇纵,字势飞逸,纵敛随心,顿不停留,挫不迟疑,一泻而下,势不可止。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石门颂》。它记录了修路功绩,被誉为汉隶巅峰,曾被康有为盛赞“劲挺恣肆”。它的文字带着浓郁的篆书向隶书过渡的风格,古朴雄浑。1936年出版的大型工具书《辞海》,封面那两个字就选自这块石刻。站在它面前,你能清晰地看到中国文字从篆到隶的演变轨迹。 "石虎"二字凝练了汉代隶书的雄健与隐士气节。“石”字稳如峰峦,朴厚凝重;“虎”字开张蓄势,似猛虎踞崖、欲扑未发,将山势与笔意融为一体,尽显汉隶开张大气的本色。 《玉盆》原为褒河水中一块天然巨石,因中间凹陷似盆、质地白润如玉而得名。 古人在石上题刻“玉盆”二字,属‌汉隶大字摩崖‌。书法上,《玉盆》是典型东汉八分书,笔势浑厚苍劲,结字宽博舒展。 十三品里最让我心跳加速的、也是我来汉中最想看的,就是曹操留下的唯一传世真迹——“衮雪”。那两个大字刻在石上,仿佛能看见当年曹操挥毫泼墨的豪情。一个乱世枭雄的书法真迹,穿越一千八百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立在眼前——这种穿越感,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有力量。当我亲眼目睹“衮雪”二字时,刹那间眼眶发酸。我狠狠咬住下唇,才没让失态的样子流露出来。作为曹操的忠实粉丝,我从小被无数人骂过、斥责过,但对于我心中的英雄,我始终如一地敬仰着。<div> 展厅里很安静,旁边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他们拍完了就匆匆走向下一个展品,而我只想在这里站到闭馆。心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有敬畏,有欣喜,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亲近感。仿佛隔着玻璃,我与那个在历史迷雾中踽踽独行的身影,终于握了一次手。</div> “石门”二字书体为汉隶,方整峻拔,笔画浑厚如斧凿,展现了与石门隧道工程伟力相得益彰的雄浑气魄。该刻石原位于褒斜道南口石门隧道北口西壁,相当于古代的隧道标识牌。<div> 汉中市博物馆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不只收藏历史——它自己,就是历史。临走时,我回头又去看了“衮雪”。当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雪”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时,感觉那微微上挑的笔意,像是未尽的话,像是未了的兴亡。</div><div> 走出博物馆时,外面正飘着小雨,雨丝落在脸上,凉的。我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泪滑下来了。我想,这就是铁粉面对偶像真迹时的常态吧——明明隔着漫长岁月,却觉得他刚走不久,墨迹未干,酒尚温。</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