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块儿煤煮饺子

亮子河

文章作者/张秀夫

当代鹤岗市美图/网络

时间/20260825

背景音乐/夜的钢琴曲

大块儿煤煮饺子

文/秀夫

前一段时间我说过，我们大老采总是说：“只要有酒儿喝，就是好生活。〞那说的主要是一家子里一个人的感受。只有大块儿煤煮饺子，家里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才是全家的幸福。

我们采煤队的李师傅就有这样的福气。

李师傅今年四十多了，下井二十多年，大事儿小事儿，什么没经历过啊？正经是足智多谋久经考验的大老采。

他在大陆矿上班，和刘老带一样，也是住在南山向阳街。南山到大陆是可以坐矿区通勤小火车上班的。只是坐小火车时间太受限制，不想坐。又不算太远，反倒不如骑着那台破自行车上下班更自由。而且下班的时候还可以驮块煤回来，很合算。要知道，架大块儿煤烧炉子做饭，火力旺，熟得快，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又省了买煤钱。两全其美。





那时候矿上管得松，不少工人到下班时，都会在井下掌子面找一块好煤，再坐人车升井。到井上后，先把煤藏到一个地方。洗完澡换完衣服，再开过收工会，然后找到自己藏的那块煤，高高兴兴回家去。当然，工友们都约定俗成，谁也不会偷拿别人藏的煤。所以，那煤也就从来没丢过。就这样，李师傅也象蚂蚁搬家似的，不知道往家里背过多少大块儿煤。

李师傅心里最满足的是过節的时候，五六个孩子，不出门，不上学，全都在家。饺子已经包好了，只等他下班回来，进家开煮。

那个年代，大讲革命做贡献，过节不放假，上班还不给双工。而且每到过节就要敲锣打鼓创高产，一创高产就要延点。锣鼓敲完了，工会的人都回家睡觉去了，大老采却要下井真干活儿。半夜班要到第二天十点多才能升井下班。不给双工又延点，李师傅心里也高兴。要是过节放假不上班，谁给钱啊？

等李师傅回到家一进门，孩子们都欢呼起来，立即往炉子里加大块儿煤，烧开水煮饺子。李师傅坐在炕头上，先看看头发灰白、里屋外屋不停脚忙乱的老伴，再搭眼一看眼前六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心里的满足劲儿，什么样的语言也描述不出来。

老大是个男孩，已经下井当了掘进工。有出息，比老爸这个老采強。二孩子是女孩，有了对象。只要嫁出去，自己就省心了。老三老四还都是半大小子，让他们折腾去吧。老五老六却是一溜儿两个丫头，又都还小，让人操心。可有什么办法呢？再转念一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必现在瞎琢磨。况且两个都象花朵一样招人稀罕，也是修来的福啊。

俗话说：“好受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李师傅坐在炕头上当老爷子，吃一个饺子喝盅酒，再看一眼齐刷刷的这些孩子，当然是无比的惬意。

那年月，生活很艰苦，广播里却天天说人民的光景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看来也真的是吧。

转眼就到了冬天。矿上加强管理，成立了护矿队，工人们再也不能从井下带煤再背回家了。护矿队的人就是当初创高产敲锣打鼓的工会成员。到了护矿队他们就更硬气起来。工友们都知道护矿队的厉害，谁也不敢再拿煤了。咋也不敢往抢口上撞。不知道李师傅怎么就被糊涂痰迷了心，那天下班还是象往常一样背着大块煤升井。刚一下人车，就被护矿队给抓了个正着。大块煤给没收了不说，还硬把人给带到了矿保卫科。护矿队的年轻队员见他是个老师傅，还挺客气，不审讯，不训斥，当然也不殴打。只是让李师傅到另一间屋子里，站在墙边静心思过。时间过去了半小时，一小时，快两小时了，还不让走。按过去下班的时间，早就应该下班后回到家，坐在热炕头上端两盅儿了。直到又快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吧，才过来一个年轻护矿队员，放他走了。

李师傅心里窝火，又没处诉苦，只骂自己是窝囊废，癞狗被人欺。冻得哆哆嗦嗦地到更衣室洗澡换衣服，低着头，跟谁也不敢打招呼。心里想的是，这一辈子哪里挨过这种软刀子受过这种气啊？

到自行车棚里找到自己的破自行车，一看，天太冷，气门芯被冻硬，前后轮胎全都撒了气，没法儿骑了。心里就又蹦出一个词儿来：

人要倒霉了，喝口凉水也塞牙！

没有办法，只有推着自行车往家走。李师傅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迎面北风吹来也没觉着冷。他的思绪飞得很远。从四十年前想到四十年后，又由关里老家想到鹤岗的安乐窝……

从大陆矿步行回家，要经过两个无人看守的铁路道口。一个是矿铁道口，一个是国铁道口。多少年来，李师傅上班白天黑夜都从这里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过矿铁道口要先下个小陡坡，踩实了的积雪很滑，李师傅很小心，顺利通过。然后又低下头沉思着。国铁道口比较平，不滑，好通行。李师傅就不加思索一脚跨进铁道。说时迟那时快，突然狂风呼啸，一列火车疾驰而过。

李师傅瞬间被卷到车轮子底下，没了踪影。

他的幸福生活也就戛然停止了。

20260822日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