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进香忆旧

竹根

南岳进香忆旧

（散文）

那年秋收方毕，田畴新净，地里黄豆嫩苗初展，堪堪两寸高低。农事稍闲，父亲便说要带我往南岳进香祈福。

故里距南岳九十余里，山路迢遥。那日天色微熹、晓雾未散，我们便早早起身，草草用过早饭，趁着微凉晨光匆匆上路。

彼时乡途闭塞，车马稀少。一行人先至狮子亭，乘渡船横渡湘江。江水泱泱，渡轮摇曳，抵岸之后，便踩着卵石铺就的道路，向北奔赴衡阳城。同路进香的乡邻十余位，还有几位年岁与我相仿的孩童。

年少心性最是雀跃，起初我们脚步轻快，一路争先，比比谁走得更疾。奈何长路漫漫，步履渐沉，不过数里，双腿便酸胀发软，脚步由疾转缓，渐渐跟不上众人脚步。父亲见我疲惫不堪，便俯身将我背起，一程背负，一程停歇。一路走走停停，风尘仆仆，方才辗转抵达南岳第一峰——雁峰古寺。

初入寺院，香烟袅袅，钟磬轻扬。看着乡人虔诚跪拜，我初临佛地，懵懂生疏，手足无措，只得依样效仿，随众人俯首叩拜。几番礼敬下来，生疏渐去，心境也慢慢沉静肃穆。

辞别雁峰寺，我们自衡阳车站乘车去往南岳山。抵达后先寻一间简陋旅店安顿，诸事妥帖，便步入南岳大庙。甫入圣帝大殿，抬眸一望，圣帝金身巍峨庄严，法相肃穆，满堂瑞气凛然，令人心生敬畏。我一时失神凝望，父亲连忙低声叮嘱，不可直视圣尊，是为不敬。我闻声敛神，垂首躬身，恭恭敬敬伏地叩拜。

一一礼遍殿中诸位神位，暮色已然四合。众人折返旅店，一碗三鲜热面，便是风尘一日的晚饭。

次日归程，我们乘船溯江而上。舟行江上，船家核验票制，言道孩童身高逾一米二需购票，唤一众孩童入舱量身。几番丈量，唯独我身形不足，得以免票。想来是丈量之时，我后背轻倚舱壁、身形微斜，竟悄悄矮去几分，得了这般小小优待。

归家之后，乡邻皆笑语称赞，说我孩童机敏，来日必有前程。彼时年少懵懂，只隐隐心生几分得意，却不甚懂得其中深意。

岁月悠悠，人事皆改。唯独那一路清渺香火、父亲脊背温热的汗息、大殿之中骤然涌起的虔诚敬畏，丝丝缕缕，萦绕心底，岁岁不曾相忘。

一程少年香路，半生温润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