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滑竿</p><p class="ql-block">坐滑竿的人是“人上人”，不会听不到滑竿夫的咻咻的喘息，以及脚后跟走在石板上通通的响，不会看不到他们腿上网状的静脉瘤，以及肩膀上摩擦出来的厚厚的茧。</p><p class="ql-block">从前在学校读英国诗人来尔顿的《失乐园》，读到第三卷第四三七行：</p><p class="ql-block">……在中国的荒原上</p><p class="ql-block">中国人驾驶着</p><p class="ql-block">挂帆的轻便的藤车？</p><p class="ql-block">教授抬起头来往下面扫视，看见只有一个人是黑头发黄面孔的，便问道：“你们贵国是真有这样张帆的车子么？”我告诉他说，敝国地方很大，各地风俗不同，我到过的地方有限，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车上挂帆。教授的结论是，无论如何，车上挂帆是一个很好的办法。</p><p class="ql-block">过了好几十年，我才有机会听人讲起我们西南一带确有帆车，台湾的电影上也有帆车在海滩上飞驰的外景，自己的见闻之简陋实在是无话可说。米尔顿博学多识，对于我们文明古国当然不胜其景仰了；可是他还没有看见过我们的滑竿。</p><p class="ql-block">滑竿是两人抬的一种轿子，其简单轻便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两根长长的竹竿，往两个人的肩膀上一架，就是交通工具。有人说抬轿的人之所以称为轿夫，是因为那“夫”字是象形的，像一个人肩膀上放两根竿。两竿之间吊起一块麻布，自成一个软兜，活像外国的帆布吊床。乘客往上一躺，软糊糊的一点也不硌得慌，怕两只脚没交代，前面有系着的一根竹蔑，正好把脚放上去，天造地设。根本没有零件，所以永远没有修理的问题。有客来，往肩上一搭；没有生意，一个人把两根竹竿并在一起，往腋下一夹就可以走路。停放的地方么？那更简便了，竖着在墙边一靠，不占空间。</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到杭州外婆家去，母亲嘱咐我，下了火车要坐轿子，千万不可以动弹，否则有翻落之虞。我心想八人大轿抬着，焉有翻落之理。到了杭州，才知道所谓轿子竟是那样寒伧的东西，像是一个黑油篓，细细高高，头重脚轻，前后一共只有两个人抬，没有人坐进去也好像是摇摇欲坠。滑竿比较稳当多了，坐在软兜里想挣脱出来都不大容易。只是坐滑竿必须用半卧的姿式，直挺挺的抬着招摇过市，纵不似舁尸行殡，也像是伤患病残，样子不大雅观。从前皇帝出行，“乘肩辇，具威仪”，必定不是躺着的。可是滑竿在上山下山的时候就非常方便，例如登好汉坡，坐在滑竿上可能微有倒悬之感，但腹内的东西决不至于吣了出来，下来的时候也不会一头栽了下去。而峰回路转，左弯右旋，无不夷犹如意。登山喝道的八人大轿反倒觉得笨重难行了。</p><p class="ql-block">滑竿夫太苦。有人坐人力车犹嫌其不人道，但车下究竟有轮，轮子就是机械，那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大里程碑。滑竿也利用上了杠杆原理，并不算是太原始，不过简单得多。一个人的重量由四个肩膀承之，问题在那一个人的重量究竟有多少。三五个人雇乘滑竿，其中若有一位是“五百斤油”，那几个滑竿夫要发生一阵骚乱，谁都想避重就轻，不幸的那一对一路上要呶呶不休。这也怪不得他们，看看他们的脚杆，细得像是秫秸，任重而道远。坐滑竿的人是“人上人”，不会听不到滑竿夫的咻咻的喘息，以及脚后跟走在石板上通通的响，不会看不到他们腿上网状的静脉瘤，以及肩膀上摩擦出来的厚厚的茧。</p><p class="ql-block">滑竿夫没有不是鸠形鹄面的，他们一排靠在墙根上站着，像是风干了的人，像是传说中辰州赶尸的人夜晚宿店时所遗弃在路边的货色！可是他们每人一袭蓝布长衫，还少不了一顶布缠头。多半是伶牙俐齿，能言善道。腰间横系着一根褡布，斜插着一根短烟管，挂着一只烟荷包。除了烟草之外，当然还有更能提神解乏的东西，精神兴奋的时候，议论风生。有一回我到四川北碚的缙云山，一路上听滑竿夫边走边说一些唱和的俚语：</p><p class="ql-block">甲：“前面靠得紧！”</p><p class="ql-block">乙：“后面摆得开。”</p><p class="ql-block">甲：“亮光光！”</p><p class="ql-block">乙：“水波浪。”</p><p class="ql-block">甲：“滑得很！”</p><p class="ql-block">乙：“踩得稳。”</p><p class="ql-block">甲：“远看一枝花。”</p><p class="ql-block">乙：“走近看是她！”</p><p class="ql-block">甲：“教我的儿喊她妈。”</p><p class="ql-block">唱到这里，路边的那“一枝花”红头涨脸的啐他一口。滑竿夫们胜利的笑了起来，脚底下格外有力，精神抖擞，飞步上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