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提携 🍃🍂

江南泉

——汉语词语对应的古玉器具例谈（1）

一、关于“提携”的佳话

“提携”这个词，念在嘴里，总带着一点温度。它不像“提拔”那样生硬，也不似“扶掖”那般文绉绉——它是伸出手去，轻轻地，托住一个人的肘弯，让他在踉跄时，不至于摔倒。

这世上关于提携的故事，一如午夜的星光，俯首即拾，却只有最亮的那几颗，能照进后世的眼睛里。苏东坡与欧阳修的相逢，便是这样一束光。

那一年，苏轼二十岁，欧阳修五十岁。一个刚从眉山的山水中走出来，衣襟上还沾着岷江的水汽；一个已是汴京文坛的巍巍泰斗，门下桃李成蹊。命运的绳结是在嘉祐二年的贡院系上的——那一场春闱，改变了北宋文坛的流向。苏轼在答卷上信笔写下的《刑赏忠厚之至论》，如一阵清越的鹤唳，直透九霄。欧阳修读罢，汗出如浆，拍案称奇，欲置榜首，却又因误认是弟子曾巩之作，为避嫌而屈为第二。放榜那天，真相大白，老学士毫无愠色，反而对着满座公卿朗声笑道：“老夫当放他出一头地！”

这一让，便让出了一个时代。

从此，苏轼的身后仿佛有了一双无形的推手。欧阳修逢人便讲苏轼，京城里但凡有文酒之会，必有这位蜀中后生的身影。他像一颗被用力掷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进了梅尧臣的案头，荡进了王安石的书斋，也荡进了日后的科举制科考场。嘉祐六年，欧阳修力荐苏轼参加制科，那一场考试，苏轼以北宋开国百年第一等的成绩，从“选人”的泥沼中拔足，踏上了“京朝官”的石阶。

然而欧阳修的提携，最动人之处，并非这满满的“给”，而是一种近乎克制的“不给”。他明明可以将苏轼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做成“欧门弟子”的标签，以此巩固自己的派系力量，但他没有。他有意识地退后一步，让苏轼独自站在风里。这一退，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托举——他用距离为苏轼换来了自由，用沉默保护了一个天才在政治的泥淖中不被过早拖陷。这大概是提携的最高境界：不是将他拴在自己的马上，而是松开缰绳，让他自己去跑出一片天地。

千百年后，人们提起“欧苏”，早已忘了谁是师长、谁是门生，只记得那两座并峙的山峰，遥遥相望，谁也压不过谁。那场始于笔墨的相惜，终成文脉中一脉温润的传承。

二、作为器物的“玉提携”

“玉提携”作为一种玉器，其最早出现可追溯到唐代。它是古人腰带上的挂扣，用来悬挂香囊、玉佩或佩刀等物。

关于它的记载与典故，可以从“器物”和“词语”两个层面来看。

1、功能与起源：

源自唐代“蹀躞带”制度。这种腰带挂环最初多为铜制，用于悬挂日常用具。其形状像门扣，上半部有孔穿腰带，下方有环系挂物件。

演变与材质：后期实用功能减退，装饰性增强，开始出现玉制提携。宋代起成为文人雅士的珍爱之物，元、明两代也有龙纹玉提携等精品。坐客三千，提携各一。世袭的骄横、权贵的威望、文人的风雅一览无余。

（唐一五代 高昌回鹘王供养像 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 新疆柏孜克里克石窟部分壁画）

在新疆柏孜克里克石窟部分壁画上的高昌回鹘王及大臣供养像上，可见当年回鹘王室的衣着打扮、容貌体态，当时回鹘王的王冠是一个高高立起、状如莲花的样式，腰间束玉带、下佩挂“蹀躞七事”，按照《旧唐书·舆服志》的记载，当时的唐朝政府要求“武官五品已上佩勒鲽(即蹀躞)七事，七谓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等也"。

（中国考古史上迄今唯一一套出土的完整的十三环蹀躞金玉带，隋炀帝陵博物馆镇馆之宝。）

这条玉带由带扣、扣柄、带銙及铊尾组成，共13个玉环，通体以润白玉石镶嵌金片，用金铆钉固定，工艺精湛，奢华至极。

“蹀躞”源自北方游牧民族（胡人），为了适应马背上的生活，胡人需要在腰间随身携带各种工具和武器，比如刀、砺石、火石等，就用这些环挂着。后来传入中原，成为高级官员的服饰配件，主要用于等级划分以及装饰。

据《梦溪笔谈》记载，三品以上官员方可佩玉带，而十三环是帝王专属。

（唐代 玉梁金框真珠蹀躞带 西安长安南里王村唐窦缴墓出土）

将此套玉梁金框真珠带称之为蹀躞带已经有点名不符实，装饰功能为主，携带的实用功能消失。

（北周 八环蹀躞玉带 咸阳若干云墓出土）

（河北定县北魏石函出土带具）

（拙藏宋代白玉穿带式提携）

拙藏宋代和田白玉穿带式提携，生坑，包浆浑厚，亚光，已沁变成谈绿色，明代不可能有这样的沁变。阴刻线见灰皮，环上入骨红褐沁，有溶蚀、凸起等次生变化。放大镜下砂感较强。双面工均有谷纹与阴线勾连成的如意纹，上有浅浮雕两龙相对，下为两凤连体成环；长方形主体粗看是勾连谷纹，细看上下左右是勾连谷纹组成的四个龙首，龙首边上是谷纹与阴线勾连成的如意纹，构思巧妙，图案可谓创见。

　　[（宋—金）海东青啄雁提携 清宫旧藏]

（金-元 双鹿柞树灵芝玉提携 国家博物馆藏）

（梁庄王墓出土 元代青白玉镂空云龙纹带 湖北省博物馆藏）

　　（元代青白玉镂空云龙纹带中的提携）

　　（元代 龟鹤齐寿白玉提携 国家博物馆藏）

　　（元代 白玉鹘啄鹅提携 国家博物馆藏）

2、兴盛与寓意：

玉提携于明清达到鼎盛，基本脱离实用功能，成为纯粹装饰，被赋予“得遇贵人提携”的吉祥寓意。常见纹样有“蝶恋花”、“腰蝉万贯”及刻诗文等。

　　（拙藏明代一级和田白玉云纹提携）

拙藏明代一体雕云纹嵌入式提携，和田籽料，面饰乳钉纹与云纹，满身饭糁，形制规整，打磨精细，莹光逼人。方形嵌钮、椭圆形环洞打洼、抛光打磨与汉代制式相同，但从云纹图案看，还是明代作品。

三、作为词语的“提携”典故：

虽然“玉提携”实物始于隋唐，但“提携”一词及其文化意象出现更早：

1、本义：

最早指长者搀扶幼者的动作，《礼记》记载：“长者与之提携，则两手奉长者之手”。

2、引申义：

后引申为扶植、提拔，如《南齐书》中的“常相提携”。

3、诗词典故：

（1）报答知遇之恩：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出自唐代李贺《雁门太守行》：“提携玉龙”指手持宝剑，表达报答君王知遇之恩、愿为国效死的志向。

（2）照顾扶植之意：

“共惜此日相提携”：出自北宋苏轼《与子由同游寒溪西山》，指携手合作、互相扶持。

3、携带物品之意：

宋代陆游《小市》“远游书剑亦提携”。

总而言之，“玉提携”作为实物兴起于唐，盛行于宋元明清，从实用挂扣演变为寓意“遇贵人”的吉祥玉饰；而“提携”一词则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典故，尤以欧阳修提携苏轼的文坛佳话最为人称道。

从《礼记》中幼者恭奉长者的双手，到李贺诗中染血的玉龙剑柄，再到宋明文人腰间那枚雕螭的玲珑挂扣——“提携”二字，在三千年的流转中，完成了从身体仪轨到政治伦理，从官宦用具到统治秩序，再到吉祥符号的华丽嬗变。

它既承载着欧阳修与苏轼那般“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文坛清光，也暗含了无数寒士对“一朝遇知己”的深切渴望。一枚小小的玉提携，悬系于衣带之间，晃荡的不仅是珠玉之音，更是一个士人阶层关于出路、报负与归属的永恒心结。

而今，当“提携”褪去功利的绳索，它留给我们的，是中华文化中那份最温厚的人情底色——既盼贵人相扶，亦愿成人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