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号子震山川两地友谊书信传——纪实文学《沂山汶水》七十八

岩松

大坝喧闹震山冈，一声夯号动山乡。即情编唱领夯队，千万民工筑坝忙。错履鞋痕成笑谈，传书寄种叙衷肠。几番赴役风霜历，两地友情岁月长。 1967年10月，嵩山脚下红旗招展号子嘹亮，万名建设兵战天斗地，修建嵩山水库。蒋峪建设兵团侯云龙喊着打夯号子，指挥夯群在西边副坝段打起了过顶夯。“领导们来参观呀”“哎嗨哎嗨吆”“叫他们看一看呀”“哎嗨哎嗨吆”“大家准备好呀”“哎嗨哎嗨吆”“过顶夯要舞转呀”“哎海哎嗨吆” 夯石被高高抛起至两米半以上，落下时，云龙左手举过头顶摸着夯底下落，右手接住夯把，夯石落到腰处改为双手扶把，夯落下后又随号子应声而起至过肩后，云龙双手松开，夯石在4位拉夯人合力下继续抛高。过顶夯落下，砸向地面的力道明显增大。 云龙喊得起劲，夯队打得卖力，号子助力夯群，夯群激发喊号激情，干得热火朝天。其他工段也都憋足劲，比学赶超不甘落后，指挥部的高音喇叭不时播报工地战况。“巾帼不让须眉，蒋峪建设兵团涌现出当今花木兰。东蒋峪姑娘郑亭兰巾帼不让须眉推忠字车……”高音喇叭又传出女广播员声情并茂的声音。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广播室按时广播，高音喇叭响彻沸腾的工地。节目有样板戏、战地快报、人物表扬、新人新事等。指挥部提倡推忠字车、泰山车。因机械化程度底，靠手推车将一车车黄土、沙子、石头运出地槽沟。一点点排水、清底，清出大坝地基，然后回填筑坝。工地上有一台链轨车，拉着大石碾子来回压实主坝。这比1958年有了很大进步，那时修冶源水库靠牛拉石碾子压路。主坝有压路机，但副坝靠一个个夯群打实坝基土层。一般5人一支夯：一人扶夯把掌舵，提夯掌握方向、落夯控制夯点，其余4人每人一条夯绳分在左右两边合力提落夯石。数十支夯组成的夯群，需要一个喊号人统一指挥，打拉众人一齐应答，随着一唱一和的号子声，整个夯群有条不紊地夯实、移动。夯石落下时压半夯，半夯半夯的向前推进。 蒋峪建设兵团需要一个喊打夯号子的，有人推荐了嗓门洪亮的侯云龙。施工员侯曰庆让云龙先跟大关王家庄子初学义学习半天。岂料，侯云龙一张口即表现不俗，号子流利嘹亮，词句新鲜顺口有韵感，夯队由他指挥起来行动自如、步调整齐。初学义惊得竖耳朵、瞪眼睛，张大嘴巴惊愕不已。“哎呀呀，厉害啊！这哪是徒弟呀，是给我请了个师傅啊！”初学义见到侯曰庆，竖起大拇指一个劲夸云龙，“云龙咋这么心灵，一学就会？比我老号手还强一截？他这是抢我饭碗啊。”初学义打趣地笑了。 “哈哈，初师傅过奖。我以前见过喊号子的。”云龙也笑了,讲起十年前看打夯的一段经历：1958年，侯云龙骑自行车载着6岁的儿子同乐，去上寺院岳父家。同乐听表哥国德说，孙家庄修水库打夯很热闹。同乐心痒，粘着爹去看打夯。下午回返过东镇庙后，云龙带同乐去孙家庄水库工地。 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站在高处喊号子指挥着20支夯组成的夯队。“今年是五八年呀”姑娘似喊若唱。“哎嗨哎嗨吆”众人回应，夯石被抛起—落下，再抛起—落下。“咱们修水库呀”“哎嗨哎嗨吆”夯石在和声里又是两个起落。“为了夺丰产呀”“哎嗨哎嗨吆”“形势大改变呀”“哎嗨哎嗨吆”“三面大红旗呀”“哎嗨哎嗨吆”“一面总路线呀”“哎嗨哎嗨吆”“二面大跃进呀”“哎嗨哎嗨吆”“三面人民公社呀”“哎嗨哎嗨吆”“吃了那食堂饭呀”“哎嗨哎嗨吆”“成了活神仙呀”“哎嗨哎嗨吆”“神仙有多少呀”“哎嗨哎嗨吆”“六亿五千万呀”“哎嗨哎嗨吆”“又想着造卫星呀”“哎嗨哎嗨吆”“还想着造火箭呀”“哎嗨哎嗨吆”“美蒋胆敢来侵犯呀”“哎嗨哎嗨吆”“让他们快滚蛋呀”“哎嗨哎嗨吆”…… 号声如歌，吸引了同乐，也吸引了同乐爹，给云龙留下了深刻印象。云龙心灵手巧，好多活儿见过即能模仿上手，经初学义指点，一袋烟功夫便青出于蓝胜于蓝。喊号人是夯群指挥员，以号子协调每支夯，使夯群步调统一。 夯由夯石、夯把、拉绳构成。夯把两米多高，粗如镢柄，用铁丝绑在夯石一侧，四角各挂一铁钩。扶夯掌舵者多为男性，四人拉夯男女皆可，拉夯人用力要相当，力差大时起夯易打转失衡，下落易倾斜伤人，谁用力小落夯时就斜向谁，“谁偷懒谁找难看”。拉绳由拉夯者自备，用时挂到夯石铁钩上，用完后取下，为避免磨手，常用麻辫子绳，也有在手握处缠布条护手。打夯号子按长短分两种，一高一低与两高两抵。号声短，和声也短，夯起落一次，为一高一低；号声长，和声也长，夯起落两次，为两高两低。号子按内容分形势号子、工作号子、见景生情号子。形势号子紧跟社会发展、时事政治，工作号子紧扣劳动环节。见景生情号子，则见什么喊什么，需脑子活反应快，以简短语句即编即喊，既通俗易懂又和韵朗朗上口，最能考验人，这是一个优秀喊号员的必备能力。 每层土厚度40公分，夯压至25公分。夯实标准由技术员检测把关。技术员选定抽检夯实土层，把一细铁筒用锤子砸进夯层，拔出放容器里，容器置水中，容器下沉即达标，若悬浮则硬度不足，需继续夯实至达标。上土后最怕雨天，这时夯队要加劲赶夯，抢时间在雨前完成夯实，否则，土层成泥需清掉，造成大量无效工拖累工程进度。 翌年农历三月初七，清明节前一天逢暖水河集。桥头村房东刘三的媳妇安秀英去赶集。刘三是刘丙希的儿子刘忠诚，他有两个姐姐，因老实巴交，村人习惯称他刘三。刘三过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逢张店逃荒女子安秀英领一对儿女流落至桥头村，女儿9岁，儿子2岁。村里好心人撮合安秀英跟刘三。刘丙希既担心儿子老实被骗又怕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在纠结中默认了好心人撮合，给安秀英的儿子起名“保险”、学名刘亭，希望儿子组合的家庭能长久、能保险而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晃8年，保险10岁了，他姐姐已出落成大姑娘。安秀英虽未给刘三添儿女，却铺下身子帮刘三搭理这个家，对刘三也有疼有热，刘丙希老汉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来。云龙二次赴嵩山建设兵团，与陈忠堂、侯曰坤等13人住桥头村保险家两间南屋。保险娘听说打夯很好看，趁赶完集还早就拐弯去水库工地。离副坝约200米处，她选了一个较高的落脚点，手搭凉棚向夯队望来。喊号子的云龙，见来了看夯的，虽辩不清人但见挎菜篮子知道是赶集的。云龙立马有了主意，号词一转。“大伙们向北看呀”“哎嗨哎嗨吆”“赶集妇女高处站呀”“哎嗨哎嗨吆”“一手挎个菜篮子呀”“哎嗨哎嗨吆”“篮子里买啥菜呀”“哎嗨哎嗨吆”“葱姜韭菜和菠菜呀”“哎嗨哎嗨吆”“她要回家做成馅呀”“哎嗨哎嗨吆”“洗菜调馅和面团呀”……云龙以两高两低调，见景生句唱了一段农妇赶集买菜。因清明节，蒋峪团部下通知：清明节不吃食堂的人，可提前领1斤白面、5角钱。侯云龙他们13人，领回13斤面、6元5角钱，委托保险娘烙饼。安秀英赶集割了5斤肉、打了3斤散酒，买了韭菜、菠菜、红萝卜。清明节晚上，侯云龙他们和房东全家一起过节。“他叔，你还刚刺毛呢。”饭桌上安秀英白了云龙一眼。“啊？咋了？嫂子。”云龙愕然。“昨天，俺想看打夯的，平时不拢过，借着赶集去看看吧，刚站下你咋就唱上俺了？”。“哎呀，嫂子！那个挎菜篮子的是你啊？真是的，我没看清，怪我呀。”云龙忙起身赔礼。“别这样，你这一站倒让俺不好意思了。快坐下。”安秀英让云龙先坐下，“俺跟你说笑呢。唱俺，那是抬举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当时我草鸡了，一慌张提篮子跑下坡，差一点和迎面走来的锅腰子大叔撞个满怀，哈哈哈。”安秀英大笑起来，尴尬的气氛随笑声飘到院子里消散了。两年后，安秀英领着保险走了，未回张店而去了山西。她嫌刘三老实拙笨，年复一年日子没起色味同嚼蜡。保险到底还是没能让这个半路家庭“保险”，令人唏嘘。幸保险的姐姐刘桂梅已与桥头村孙能俭恋爱，嫁给了孙能俭，时常照顾刘三饮食，给凄凉中的刘三送些温暖 5月，北侯新一批建设兵来嵩山。换班的侯风台、侯风亮等推着锨镢、铺盖，到冶源时遇侯云福等5人回北侯。“云福，咋样？那里的活累不？”侯风台第一次来嵩山，着急打听工地上的劳动强度。“两人一辆车，从跺庄一天拉7车沙子。”“侯云龙也推车子吗？”“有时也推。”“那就没问题啦。旗杆能干了，那我一只手就能干了。” 第二天，早饭后上班。侯风台推了三车沙子，累得午饭吃不下去了，喝点水躺在地上休息、叹息。下午收工，侯风台无精打采晃晃悠悠回暖水河，晚饭未吃脱鞋倒头就躺炕上，侯风亮叫他吃饭，他摆摆手话也懒得说。侯风台半夜醒来，肚子咕咕叫，爬起来点上油灯，“嘎嘣”“嘎嘣”啃煎饼卷。侯风台看队友，有的酣睡正香，有的翻身说着含混不清的梦语，等细听却没了下文。“勾勾喽，哼—”公鸡叫头遍了。侯风台赶紧把手中煎饼卷啃完，抖抖煎饼屑，“噗——”，吹灯回被窝。 11月，云龙三赴嵩山，住桥头村东头潮屋里，上夜班零点至八点。时兴东北乌拉棉鞋，轻便暖和。结实的帆布表，柔软的白布里，内絮是保暖的乌拉草，胶底防水防泥，半高筒保暖至脚裸以上三四指。乌拉草经反复捶打，保暖性极佳。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另有旧三宝之说：人参、貂皮、乌拉草。乌拉草只有几片叶子，像韭菜叶般窄长、细瘦，中间一条长茎细若牙签，长约半米。秋后抽出草茎，经木棒反复锤砸变柔软、透气、保暖，不像麻絮般硬，也无棉花般粘连。将“一团乱麻”塞到鞋子里就成了“棉鞋”，保暖耐用。乌拉草是东北人的“宝物”，后来加工成乌拉棉鞋，销至山东等地，一双十多元，多数人买不起。蒋峪、大关流行一句顺口溜：穿乌拉，戴三扇，姑娘乐意跟前站，小伙称心姻缘牵。三扇指三扇棉帽，帽遮两耳与后头脖颈，也比较贵。是说穿乌拉棉鞋、戴三扇棉帽的青年属殷实家庭，容易找媳妇。 北侯30名建设兵，穿乌拉鞋的仅4人，其中有侯法兰、侯云贤，两人挨铺睡。侯法兰穿42码，侯云贤脚小穿40码。侯法兰是个粗心人，吃完水饺别人曾问什么馅？他说没吃出来。一天夜里起床接班，昏暗煤油灯下，侯法兰摸索着穿上鞋，就匆忙上班了。侯云贤这天歇班。走了一段路，侯法兰总在后面停下脱左脚鞋磕磕，再穿上赶路，走走磕磕，磕磕走走。“你老在后面磨蹭什么？接晚了班咋办？快点走。”云龙催促。“邪门了！今天这鞋咋这么挤，真怪。”侯法兰嘟囔。“不是崴脚了，脚胖了吧？”云龙疑惑地问。“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法兰一口咬定。 次日上午9点，返回桥头村。侯法兰进院见晒着一对乌拉鞋有些别扭，仔细看：一只大一只小？猛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原来也是一大一小。“哎呀！怪不得半天挤得慌，我这是穿了谁的小鞋子啊？”“你他娘的瞎了眼！还好意思说，把我的鞋子撑烂了吗？给我买双新鞋子去。”一听法兰说话，侯云贤气呼呼在屋里压不住火了。“二叔二叔，别上火别上火。” 法兰恍然大悟心内愧疚，忙不迭地陪笑脸，“还给您买新鞋呢，你看看，你的小鞋子把我脚挤烂了没有吧？” 法兰一瘸一拐走近侯云贤，一副可怜相。 “你个兔崽子。我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倒不成还贴钱给你看脚？”“那不用那不用，咱爷俩谁跟谁，一比一扯平两不相欠呗，嘿嘿。”“嘿嘿你个头，马大哈似的。”自此，侯法兰做事粗心大意传得更响了，有人戏称他“侯大哈”。 侯云龙前后四赴嵩山，第四次再住暖水河王学仁家，两人、两家友谊加深。侯法尊四赴嵩山,1967年10月住暖水河，受父亲委托，捎给王学仁5斤花生、一包青萝卜种和一封信：王兄好：水库建设喜逢兄台，甚慰嵩山行。老兄一家热情亲切，府上1月如住自家。别后甚念，常记起老兄对云龙的多方照顾，倍感温暖。儿子来嵩山捎点花生，我们这儿的土特产。一包萝卜种子，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高产、好吃的萝卜种子，因长得粗且高，蒋峪称半截瓮子。萝卜种子隔年能用，可明年种植。 侯云龙 1967.10.3 一月期满，侯法尊回蒋峪，王学仁给准备了些蚕丝和柿饼做回礼，并附回信。云龙老弟好：见字如面。你走后，小女儿兴国老闹着找她侯叔，我和你嫂子也常念叨你。你总闲不住，抽空帮推磨、担水、劈柴，待孩子亲得像待自己孩子。你又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看你们工友遇事常往你屋里去，哭脸进笑脸出，好像没难住你的事。看得出，他们都很敬重你，对你彬彬有礼。腰疼好利索、不碍事了吧？你吃饭有时容易呛着、打嗝，现在差些了没？你得自己爱惜身体。我有一朋友为嵩山医院大夫，半月前见他时，我说起你的这个情况，他说可用鸡内金食疗，不妨一试。详细用法我已告诉法尊，你可问孩子。欢迎你方便时来嵩山。致礼！ 王学仁 1967.11.2自己的胃病竟让王学仁如此挂念在心，云龙甚为感动。 1969年6月，昌乐、昌邑、诸城、胶县、胶南5县民工1.7万人，支援嵩山水库大坝合拢。1970年1月，嵩山水库竣工，用工550万个，搬运土石440万方，总库容5500万方，设计灌溉面积8.5万亩，有效灌溉面积5.8万亩，解决了临朐西南部山区的灌溉和人畜用水问题。1971年10月7日，山东省委书记杨得志视察嵩山水库，称赞临朐“干出了一番为山区人民造福的大事业。” 夯号声声震荡嵩山，筑坝劳作苦乐相伴。 即兴号子道尽工地百态，穿错鞋袜留下一段趣谈。鱼雁传书，土产种子互寄，云龙嵩山之行与房东结下深厚情谊。艰苦的建设岁月里，拼搏与温情在时光里一起流淌。

嘹亮号子震山川 两地友谊书信传——纪实文学《沂山汶水》七十八

岩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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