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龙江，一江奔涌黄龙魂

周光辉

黄龙是我的家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但直到今年我才知道，我石床的两座石山叫应牙山，黄龙田垄流入夫夷江的河流叫三龙江，古称黄龙水。清同治《新宁县志》载：“黄龙水，出舜皇山北麓，县东二十八里，广三十里，袤十二里，东接东安，北连檀山，西抵高桥，南邻大白。”但这一表述并不完全准确，三龙江的主源出自清江桥五里山，这里是湘资两水分水岭，北坡涧溪流入湘江，南坡北支汇洪洞岭岩溶暗河、东支集雷霹岭山谷溪水、南支聚横铺台地溪流，三支水流于吴家庙一带峡谷合为一体，故名三龙江。一条水脉，三流聚首，同气连枝，在黄龙桥头流入夫夷江。
我在黄龙中学教书十四年。十四年，足以看够这条江的晨昏雨雾，但我并没有看够。我知道看不够也看不透，心里一直在琢磨，黄龙水有一个“龙”字，三龙江也有一个“龙”字，这“龙”字是否就是这一方山水与生俱来的脉蕴？
有山必有脉，有水必有魂。龙这个字，中国人并不陌生。庙堂上，它是帝王的图腾；年节里，它是吉庆的符号；民间传说中，它掌管着风雨雷电。
三龙江的龙不一样。因为它不是从庙堂请下来的，而是从山水肌理里长出来的。它不是虚无的想象，而是有着具体的承载。
这条蛰伏在湘西南深山褶皱中的黄龙水，千年山水迭代，早已褪去世俗之龙的浮华与威仪，回归龙的本源精神：潜则蓄势于渊，飞则腾达于天，行则润泽万物，怒则气贯长虹。这样的龙，不靠人供奉，只凭一股从山水深处长出来的韧劲，在天地间立起了黄龙人的筋骨。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骨，一江流水载千年龙脉。

山水：龙行于野

山川塑形，水土育人，地域所有的精神特质，都是人与自然千年对话后的沉淀与升华。道光《宝庆府志》称新宁“万山磅礴，四水潆洄”，三龙江流域正是这万山四水间最典型的立体缩影。
流域二十公里水系梯次铺展：上游峡谷幽深，中台梯田层叠，下游河谷开阔。三级地貌层层递进、刚柔相融，东高西低的地势落差，造就了山峻水急、动静相生的山河气象。我曾在五里山的分水坳上，看一山剖开湘资两水，一岭界分南北峰谷。天地在此裂出一道气口，仿佛龙脊拱起，两脉分行。民间相传，古时此山本无隘口，某夜雷公挥斧劈山，巨响过后，山开一线。雷声过处，隘口初开，如天裂地豁，自此湘资分道。
三龙江的水，是有性格的。春来，桃花水发，带着山巅融雪的清冽，从源头一路唱着往下奔流；夏至，山洪汇聚，挟沙裹石，如怒马奔槽；秋深，水势渐收，江水清瘦下去；冬来，江面收成一线，薄雾贴着水面游走，偶有冰凌在岸石上碎裂，像古庙檐角风铃的声响。我见过这条江的每一种脾气，听过她每一种声调。水是龙性的直接载体，读懂了水，才能读懂这条江的魂。
上游洪洞岭、龙子岩等岩溶地貌错落排布，传说洪洞岭下有暗河贯通，洞内天开一线，水声如龙吟。龙子岩下溪流暗涌，正是龙脉初动、龙气初凝的天地征兆。中游横铺高山台地，这里无平川沃野的安逸，先民世代直面山高水冷的生存困境，依山造势，凿山拓土，在陡壁荒坡开垦出高山梯田。
横铺的龙脊梯田，是一幅如诗的画，是一曲如诉的歌。
春来，水满田畴，万镜映云，层层银光从山脚铺到天际，如神龙初醒，鳞甲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夏至，绿浪翻滚，禾风过处，千层碧波自谷底涌向云端，恰似青龙巡野，鳞片簌簌有声，恰似栗山“禾苗灯”起灯时铙钹齐鸣；秋深，稻浪鎏金，满坡碎金倾泻而下，阳光在每一道田埂上弯折，把整座山镀成一片滚烫的秋色；冬临，薄雪覆垄，千层素练静卧云端，梯田的曲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苍龙，在云雾里缓缓呼吸。民间相传，古时仙人怜山民无田，一夜之间以犁划山，山脊遂成梯田万级。神话把先民数百年的血汗开垦，浓缩成了一个夜晚，但神话的背后，正是一代代先民以血肉之躯在大地上镌刻出的勤劳与坚韧。
横铺的瀑布群落，是另一幅壮美的景观。
三龙江自高山台地跌落而下，在断崖幽谷间悬挂出道道白练。春水初涨，瀑布如群龙吐珠，碎玉飞溅，万壑雷动；盛夏雨盛，飞瀑如怒龙出峡，白练悬空，整条山谷都在震颤；入秋水势收敛，瀑布化为银丝细练，在石缝间细语低吟；冬至水枯，不少瀑布凝成冰帘，挂于崖壁，如苍龙冬眠。站在横铺山谷间观看瀑布群落，恍惚觉得那不是水在跌落，而是大地的脉络在此处显形。
下游黄龙河谷，江流渐缓。正是从这里开始，三龙江收敛起上游的桀骜与中游的刚健，把全部的水脉温柔地摊开，浇灌出一片富庶的土地。黄龙是全县的脐橙主产地，遍地是成片的橙林。站在应牙山上俯瞰，万亩橙园沿着三龙江两岸铺展开去，像一条绿色的龙毯。春来橙花如雪，秋深橙果金黄。
三龙江的水，从源头的第一滴开始，流过高山，流过梯田，最终流入这片橙园，流进每一颗果实的甘甜里。外地人羡慕黄龙人，吃脐橙饭、穿脐橙衣、住脐橙屋、读脐橙书。
人与山水的博弈，终是彼此成就。
为驯服山洪，古代先民们在三龙江流域堆石古堰。时至当代，三联水库的建成，则是白沙、黄龙、清江桥三地人民肩挑背扛筑起的驯水丰碑。作为新宁第一座人工重力坝，大坝在吴家庙谷地拔地而起，如巨龙抬首，拦腰截断千年奔流，将一川山溪锁成高山平湖。从此，千年水患被锁在坝内，三万四千五百亩农田得以润泽。渡槽与渠网如龙之经络，从库区延伸而出，穿山脊，跨谷地，把水送到每一片田野和橙园。三龙江流域由此完成了从“畏水避灾”到“治水安澜”、再到“蓄水富民”的历史性跨越。

岁月：龙吟于谷
山水赋予地域坚韧的骨骼，岁月烟火滋养人文温热的灵魂。水驯服了，人便安定下来；人安定了，村落便沿着江岸生长出来。黄龙水畔，先民聚族而居，千年烟火从水边升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有边界、有秩序的世界。
三龙江清代全境统属新宁县黄龙村，设黄龙巡检司，执掌商旅流通、公文传递、乡团防务，管控千里水运航道、镇守湘桂边境要道。这“乡团防务”四字，是流域后来楚勇成军、英雄辈出的制度性伏笔。民国时全域隶属新宁县第四区梓檀乡；新中国成立后，1995年撤区并乡，形成“一江跨三乡、三山连一体”的地理格局。千年一村，同源同脉，建制之变从未斩断流域的文脉之根。
三龙江流域有两条古驿道，一民一官，一隐一显，如龙之两须，分列山脉两侧。五里山古道，属民间自发形成的盐商支线、山民迁徙通道，无官方铺司建制。它像一条潜伏于深山的龙须，不张扬不显赫，却在数百年间默默维系着深山与外面世界的生命线。民间相传，古道旁有石形如扁担，乡人称“挑夫扁担石”，说是古时一挑夫力竭身亡，扁担化为青石永镇山道，这传说是挑夫苦难的化石。1958年之后，随着三联水库的修筑，古道下段被淹没于水库之下。一条古道沉入水底，从此隐于波光之下，但它所承载的通途畅达，从未在水中消融。
横铺古驿道，则是明代官方驿道的核心主干段，设官方建制铺司龙升故铺，明万历年间创建，明末废弃。在它存续的岁月里，这里是明代新宁东部边界重要的官方管控节点，承担公文传递、边界盘查、商旅管控之责。清代官铺已废，古道却未随之沉寂，转而成为湘西南知名的挑盐古道，是新宁、东安两地食盐、山货、布匹转运的核心通道，商旅、挑夫常年往来不绝。抗战时期，这条古道承担民间物资转运功能，红军小股侦察部队也曾依托山地古道在此潜行过境。红色足迹与千年商旅叠印于同一条青石路上，为这条古老的通道注入了近代革命的精神基因。
两条古道，一民一官，共同构成三龙江与外界相连的通道。一代代挑夫负重跋涉，将山外的盐布百货带入深山，将本土的粮油山货输出域外。漫长的古道岁月，不仅打通了深山与外界的地域壁垒，更涵养出三龙江人通达开放、敢闯善为的开阔格局。明清“江西填湖广”浪潮中，陈氏、李氏、尹氏、夏氏等望族沿水道与古道迁居于此，耕读传家、立训育人。各族以宗族之力修堰铺路、耕读传家，沉淀出守望相助、乐善好施的淳朴民风
乡土信仰与民俗，让冷峻的岁月有了温情。南宋先贤伍元龙归隐沉水，祈雨抗旱、济世安民，被后世尊为雨部真人，民间立三庙世代祭祀。相传伍公庙神像曾随洪水漂流而至，乡人打捞立庙，沉水村便因庙而名——水沉神至，村随庙兴。流域至今流传着“沉水下面三座庙，新庙新，旧庙旧，老庙老”的俗谚。本土独有的五月十五大端午楚地古俗、山地薅草锣鼓、农耕山野歌谣，这些朴素的信仰与民俗，构筑起独属于三龙江的乡土温情。

英雄：龙有逆鳞

一方水土的最高文脉价值，从来不在于山河秀美，而在于这片水土能否孕育出顶天立地的仁人志士，能否将自然山河的坚韧禀赋，淬炼升华为乡土的担当、家国的大义。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这片土地正是以逆鳞之刚、护国之烈，写就了最华彩的篇章。三龙江的山河风骨，集中体现在两个人身上。一位是陈鸣志，一位是陈纯一。一个以济世之身，把家国扛在肩上；一个以殉道之血，把风骨刻进碑铭。
陈鸣志是三龙江的济世标杆。他一生唯重实干，将山水赋予的坚韧果敢，尽数转化为治国安邦、安民济世的家国担当。他早年随江忠义精捷营转战赣、桂、湘多地，后入曾国藩幕府，又辅佐曾国荃打理两江洋务海防，在洋务运动的时代浪潮中练就了经世致用的开阔眼界。中法战事危急之际，左宗棠于军务档案中奏调其总理福建行营营务，统筹七营恪靖军军械、粮饷与防务调度，倚为东南海防干城；战后渡海赴台，辅佐刘铭传整顿台湾营务，安抚流民与原住民，清廷终以“锐身自任，不惮劳怨”八字考语定评。从楚勇营中走出的山地儿郎，历经两江洋务、闽海战云、台疆治理，陈鸣志以一生行迹，把三龙江的风骨从深山带向了江海，从乡土带向了家国。
说起陈纯一，黄龙老街的老人还记得他“那个去当兵的陈伢子”。他从三龙江畔的枫佳山走出去，走进了一九三八年春天的那场血战。台儿庄，这个地名从此与三龙江血脉相连。民族危亡之际，他赴国难，投笔从戎，奔赴前线。台儿庄战役中，他率部浴血抗敌，死守阵地，寸土不让，最终壮烈殉国。陈纯一从三龙江畔的农家子弟，到台儿庄战场上的铁血将军，他的一生与陈鸣志构成了流域精神的两极：一个以经世济民之才，在历史的大潮中沉着进取；一个以热血之躯，在民族的绝境中挺身而出。前者代表了流域精神中“龙行天下”的从容与担当，后者代表了“龙有逆鳞”的刚烈与决绝。
应牙山，位于三龙江下游，是两座对峙的石山。陈毅元帅的先祖，就长眠在三龙江下游这座石山之上。乡间代代相传，应牙山两山对峙如龙口含珠，葬者后裔必出忠勇济世之人。从陈鹤寿到陈鸣志，从陈纯一到陈毅，竟真应了这风水之说。
陈鹤寿开忠义之先河，身为本土楚勇早期将领，生于山野、长于乡土，蓑衣渡一役浴血厮杀、以身殉国，死后追赠二品。正是他，让三龙江的风骨，第一次从逆境求生的坚韧，淬炼为为国赴死的忠义人格。陈毅元帅拓文脉之格局，承风骨之远志。《扶夷陈氏族谱》与四川乐至陈毅族谱相互印证：其八世祖陈尧镜自枫佳山迁川，康熙三十六年“湖广填四川”时远徙蜀地。陈毅迁川一脉与陈鸣志抗法名将一脉同村不同房，同宗非直系，但同饮一江水，同承一山气脉。
陈氏四贤是流域风骨的主脉，但三龙江的山水从不只钟情于一个家族。同样的风骨，在不同的河道上，长出了不同的形态。陈宗，清江桥人，民国经济学博士，曾任国税署高官。在流域的人物谱系里，他几乎是唯一一位纯粹以学术立身、以专业报国的英才。陈鹤寿用刀、陈鸣志用谋、陈纯一用命，陈宗用的是一支笔和一腔经世致用的学问。山地可以出将军，也可以出博士；龙可以怒而亮鳞，也可以潜而治学。三龙江的龙性从不偏狭，它的刚烈与沉潜，同样能够沉淀为书斋里的冷板凳和案头的治国策。
陈巩，横铺乡绅，民国新宁县党部常委。他留在三龙江边，守着那条古道，让深山的路一直通向山外。陈巩代表的，是龙性中最朴素也最深沉的力量：不是飞龙在天的壮阔，而是潜龙在渊的坚守。这样的人，史书上不会多写，但古道上的每一块青石板记得。

结语：龙脉永续

山河不语，自有风骨；岁月无声，自有龙吟。千百年沧桑迭代，三龙江的河坝换了新颜，古道消了尘烟，但真正不变的，是这条江水奔涌不止的生命力，是这片土地淬火成型的风骨。
2023年，我在横铺栗山村做田野调查，搜集整理一项濒危的非遗项目“禾苗灯”。禾苗灯就是草龙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找到村里唯一还能扎龙头的老人。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把晒得金黄的稻草。他一根一根地抽，一道一道地编。编到龙角时，他的手停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他的眼里含着泪。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酸。
这一酸，不全是为了这门手艺即将失传。若只是失传，那只是一种惋惜。可那一刻涌上来的，远比惋惜复杂得多。我酸的是，他眼里的泪，不是因为手艺的凋零，而是因为他看见了这条龙的前身。那时的龙，是真的活着的，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活在每一片稻田的水影里。老人的眼泪，不是挽留，是送别。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时候到了，就要归于沉寂。但他还是在编，用最后的手艺，给这条龙一个体面的形状。
一条江的文脉，从来不是靠喧嚣存活的，它靠的是这种沉默的坚守。
龙性从未远离，这条蛰伏千年的黄龙，正迎来它的又一次腾空。黄龙镇的脐橙产业，正以龙的腾飞精神，推进产业的全面升级。未来的黄龙，不只是一条江的名字，更将是一个以橙为媒、以龙为魂的产业高地。
我在黄龙中学教书十四年，这十四年，都是这条江与我的对话。我教的每一个字，都浸着这条江的水汽。三龙江活成了一个人的血脉，一个人活成了一条江的延续。江流不息，龙脉永续，山河与人心，在薄雾中缓缓合流。

主要参考文献
1.清同治《新宁县志》
2.道光《宝庆府志》
3.《新宁县志》（1995年版）
4.《新宁县水利志》
5.刘铭传奏稿
6.左宗棠军务档案
7.《扶夷陈氏族谱》
8.四川乐至陈毅族谱、
9.地方民间文学集成（新宁卷）
10.新宁县及黄龙镇、清江桥乡文旅文史资料
11. 三龙江流域田野调查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