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上庄 走近胡适

史厚强

　　上庄，绩溪县北一个小山村，它不仅以秀丽的徽州风光而著称，更因是胡适先生的老家吸引了无数人前来参观游览。多年前我曾匆匆到过一瞥，但未能细细体会，总想着有机会再来一游。正好，一个在 上庄旁长大的朋友菊花茶听说后欣然提出陪同我们去上庄一游，一行人包了个车，高高兴兴前往上庄。

正是四月天，车行在皖南山区的道路上，宛如駛入了春光无限的画面，峰峦滴翠，油菜花金黄，田畦碧绿，山花点点，好一幅水墨徽州图。近上庄，一幅巨大的画框直接将峰峦框住，画框下镌刻着胡适的《兰花草》詩——“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告诉我们，上庄就在前面。

　　菊花茶已提前通知亲戚帮忙安排了农家午餐，吃的是地道徽州菜，土鸡、竹笋，都是久违的原汁原味，更让大家惊喜的是正宗胡适一品锅，那硕大的铁锅中，满满一锅金黄的蛋饺、大块的土猪肉、各种豆粿、笋干，层层叠叠，鮮香醇厚，那滋味，是县城、市区怎么也吃不到的，大家边吃边赞，看来，吃正宗一品锅，还得到胡适老家来。

吃完饭，大家急不可待地让菊花茶带我们去上庄。从镇上出来，路边立着一个标记，“特色小镇——上庄”，我以前来时是没有的，现在人来多了，给游人好认路吧。

　　继续往前走，过杨林牌坊，沿常溪河向西走，就进入上庄村了。

上庄，古称上川，旧称八都，始建于北宋淳化年间，至今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古村依山傍水，藏风聚气，文风鼎盛，是名副其实的“皖南文化第一村”。全村现有1078户、2600多人，明经胡氏是村内第一大望族，人口占比最高。我们看到，路边有一石碑，上面刻着“李唐望族聚居地，明经名门耕读村”，表明上庄的“胡”乃是唐朝李姓皇族的后裔，当年为避祸乱逃到这里隐姓易名，所谓李改胡。

　　李改胡因先祖考取明经科进士，故称明经胡氏，文脉千年不绝，本村名人辈出，如开创一代徽墨宗师的胡天注（胡开文），晚清实干官员、地理学者的胡适父亲胡传（胡铁花），更有大名鼎鼎的新文化运动旗手胡适，至于本土乡贤文化名人，如胡近仁、胡禹臣、胡宝铎、胡祥绶、胡国宾等等，足以证明上庄人杰地灵。

我们沿着常溪继续向前，一尊少年胡适的塑像伫立在上庄村口，他身着长衫，目光如炬，深情地凝望着故乡与远方，一代大师从这里走出，走出大山，走出徽州，走向远方，走向世界！

　　进入村口，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胡开文纪念馆。胡开文是清代徽墨宗师，胡开文墨庄创始人，他从学徒起家，深耕制墨技艺，开创青代徽墨鼎盛格局，其子传承家业打造的地球墨，拿下万国博览会金奖，将徽墨文化推向颠峰。

　　纪念馆内展出了当年获奖的地球墨模型，特别让我惊讶的是纪念馆内高悬的“高风亮节”四个大字竟是胡锦涛题写的，一向很少给人题字的锦涛先生对徽墨的评价真是至高无上的光荣。据工作人员说，这是锦涛退下来后题好让人带过来的。

　　纪念馆里还展出了制墨过程的图片和实物。

出纪念馆，隔壁就是红门楼，它是胡开文广户氏旧居，房主是胡开文八房后人胡祥钧，他在上海经营老胡开文广户氏墨厂，事业兴旺，上世纪三十年代回乡改建祖宅，这是皖南最早一批中西合璧民居，也是上庄第一栋钢筋水泥建筑。

　　穿过红门楼，菊花茶领着我们走白墙黛瓦的徽式民居下的青青石板路，曲曲折折，走了大约百米，就到了胡适故居。

胡适故居名为“兰蕙书屋”，是他父亲胡铁花生前打算为他第三任妻子、也就是胡适母亲营造，但还没等到房子开工，胡铁花离世了，宅子是胡适母亲冯顺弟守寡之后主持修建的。

胡适父亲胡铁花原宅院在旁边不远，是一座单层庄重厅堂，是胡家原有老宅，胡铁花年青返乡时短暂居住的祖宅。

　　兰蕙书屋是一座两进二层走马楼徽派建筑，全屋遍布阴刻兰蕙木雕，这是胡适父亲胡铁花的用心期许，以兰蕙喻君子，希望儿子品性高洁，温润修身，故居也因此得名兰蕙书屋。

　　菊花茶带领我们进入胡适故居，并请了一位展厅导游。

故居坐北朝南，总面积大约1100多平方米，为前后两进三合院、两层通转走马楼格局，院子迎面，胡适的座像正背靠北墙注视着八方来客，欢迎到他家乡来。

　　故居对外细分为四个展厅，分别为胡适厅、慈母厅、婚俗厅和著作厅，全面展示胡适生平、母子情深、婚恋往事与学术成就。

导游告诉我们，与徽州传统民居习俗一样，胡适故居的楼上主要储物，胡适当年与他母亲住在楼下前堂西上房，也就是现在的展厅的婚俗厅，隔壁连通小厢房就是他的书房。

胡适父亲胡铁花原配夫人冯氏早逝，续娶曹氏，生下三子，病故；再娶冯顺弟，即胡适生母，生下胡适（胡洪骍）。胡适1891年出生于上海川沙，1895年因父亲病逝跟随母亲冯顺弟从台湾返乡，定居上庄。回乡后，胡适在上庄接受传统私塾教育，最初就读于四叔胡介如开设的私塾，四叔外出任职后，转入本村秀才胡禹臣创办的来新书屋读书，中途曾短暂赴邻村仁里思诚学堂就读一学期。

在慈母厅，导游给我们详细介绍了母亲冯顺弟是如何教育幼年胡适的。

　　冯顺弟23岁守寡，独自在上庄扶育胡适，她既是慈母，又是严师，1895年回乡后，立即送胡适入私塾读书，一直坚持不间断，私塾学费别人只交两块银元，她主动增加一倍交四块，恳请先生从严教导胡适，多讲解经书义理，不只是简单认字背书。她对胡适温和而极严格，从不在外人、族人面前打骂羞辱胡适，全部教育放在房间里私下进行，保全孩子自尊。同时她还注重胡适的品性塑造，教他待人宽厚、克制脾气，并借助先父遗训，树立人生标尺。胡适后来自己回忆说：母亲的眼泪，比棍棒更有约束力。正是由于母亲的坚持，胡适在上庄完成了九年的私塾教育，打下了扎实的国学根基，也正是冯顺弟眼光长远，在1904年支持胡适离开上庄远赴上海求学，让胡适走出大山，接受新思想，奔赴新天地。

展厅里的胡适父母像。

　　我们在慈母厅流连，一件件图片和实物展示出胡适长于上庄、走出上庄、上海学习、赴美留学的成长经历。胡适14岁那年，按照徽州人的习惯，曾随叔父去泾县一家药店学徒几个月，因无意商贾，写信给二哥绍之要求读书。绍之从上海回来，认为胡适天资聪明，父亲又有“要糜儿好好读书”的遗嘱，今竟做学徒，深为可惜，于是，将他带到上海求新学。胡适到上海后，先后在梅溪学堂、澄衷学堂、中国公学求学，1910年考取庚子赔款公费留学，远赴美国康奈尔大学，1914年拿到文学学士学位；随后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跟随杜威研习哲学，1917年学成回国，取得哲学博士学位。胡适在上海求学6年，一切全靠二哥关照，其后官费留美学习也是二哥一手操办。胡适给友人信中说自己“平生有二大恩人，吾母吾兄而已。”

胡适二哥胡洪骓（绍之）

　　胡适当年在上庄与母亲居住的前堂西上房，13年后，又成了他与江冬秀大婚的婚房，1917年，27岁的胡适奉母命回家与江冬秀完婚，为布置新房，母亲临时搬到后堂西上房居住。胡适结婚时的婚房及徽州月宫满顶婚床。

　　我们移步胡适厅，这里就是前堂明间，是整座宅院最庄重的主厅堂，也是胡适大婚时举行拜天地仪式的地方，胡适厅上方悬挂着黑底金字横匾的四个大字“胡适故居”，为沙孟海先生题。

　　展厅中，以文字、图表展现了胡适一生的主要经历与贡献。1917年，胡适任北京大学教授 。

　　他在《新青年》发表了著名的战斗檄文《文学改良刍议》，率先提倡白话文，举起新文化运动大旗，吹响以反帝反封建为标志的五四运动前奏曲。抗日战争期间，先以非官方身份出游欧美，拜会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美国各地及加拿大发表关于中国抗战的演讲，在国际上产生较大影响。

　　1938年，胡适出任驻美大使，积极宣传中国抗战，为推动美国放弃孤立主义、投入太平洋战争，为中国政府争取美国贷款奔走呼号，做出了特殊的贡献。胡适出任驻美大使的消息传到绩溪后，时任绩溪县长朱亚云联合本县乡绅在胡适五十寿辰时，制作了“持节宣威”牌匾送到上庄胡氏宗祠悬挂，褒奖胡适出使美国、为抗战奔走。这块牌匾现移到胡适故居后堂悬挂。

　　参观完胡适厅，导游引导我们来到隔壁的友谊厅，里面陈列着胡适海内外交游、外交相关资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胡适半身像两边的对联，那是1962年胡适在台湾逝世后，蒋先生题写的挽联，“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应该是对胡适一生较中肯的评价。但现在却分别挂在厢房两边墙上了。（此照为10年前来故居摄）

　　同样引起我们兴趣的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胡适给蒋介石颁发总统证书，这是1954年胡适在台湾国民大会，以大会主席身份向蒋介石交付总统当选证书的历史瞬间。真没想到，胡适还有这样的高光时刻，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们饶有兴趣地问导游，听说胡适一生得到过36个博士学位，是不是真的，导游将我们带进对面的博士厅，这里详细地罗列及介绍了胡适36个博士学位的来历，原来，胡适一生真正得到的博士学位只有一个，那就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并且这个学位还是他毕业10年后才得到的，原因是胡适1917年哥大毕业后就回国了，没有来得及按哥大的规定将论文印刷出版，并向学校图书馆提交规定数量的纸质副本，方可正式授予学位证书，直到1927年，胡适再度赴美，补齐全部出版、存档手续，校方才正式颁发哲学博士证书。另35个都是荣誉博士，是1935---1959年间，哈佛、耶鲁、香港大学等海内外高校授予，以表彰他的学术成就与社会贡献！

　　故居参观完，意犹未尽，我们听说胡适父母、祖父母的墓地就在兰蕙书屋后面大约三华里的将军降山上，菊花茶要陪大部分同伴去另外一个地方，问清楚方向，我俩赶忙向西北连走带跑，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这是胡家祖茔，安葬着胡家四位先人，祖父母胡奎熙、程氏；父亲胡传（胡铁花）、母亲冯顺弟。现为宣城市文物保护单位。

　　1918年11月，胡适母亲冯顺弟病逝，胡适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噩耗传来，胡适立刻携江冬秀从北京赶回上庄奔丧，选定将军降山这块墓穴，把原先临时浮庴停放的胡传、祖父母灵柩一同正式下葬。

后胡适在北京出资、统筹规划，委托妻子回乡主持修建，花岗石墓园于1928年才全部建成完工。胡适题写了墓联，“群山逶迤，溪水涟漪，惟吾先人，永息于斯；两代祖茔，于今始就，谁成其功，吾妻冬秀。”并在墓壁上题写了“人心曲曲弯弯水，世事重重叠叠山”，借这句徽州古谚语，感慨人生起伏。

主墓碑是大书法家郑孝胥书写的。

　　这时，附近农田里正在劳作的几个村民见我们在胡适父母墓地前拜谒，走过来与我们攀谈，他们对胡适这个老乡推崇备至，跟我们说，你们看，胡适家墓地的风水多好呀，后有青山，前是绿水，我们上庄出了这样的人物，是可以与孔孟相提并论的！真没想到，上庄的乡亲居然把胡适捧的这么高！

自从1918年回乡奔丧后，胡适再也没有回过上庄，但他一直与家乡亲友保持书信联系，对家乡的山川草木深深眷恋，晚年在台湾他多次书写杨万里的诗句“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赠送友人，只因此詩句表现的正像上庄的山水。胡适还对家乡的饮食推崇备至，上庄的“一品锅”就因他的喜爱推介被冠名“胡适一品锅”而名扬天下。

对胡适，大家还有一个兴趣点，就是他与曹诚英的关系，早就听说曹诚英遗嘱将墓地立于胡适回乡必经的道路旁，以便胡适回乡时第一眼就能看到。菊花茶带我们开车从上庄行驶了不到10分钟，大约七、八里路的样子，来到旺川村口、杨林桥旁，曹诚英墓果然就紧靠在省道边上，墓碑上刻着“江南才女”四个大字，墓顶上有旺川村委为她立的墓志，现为宣城市文物保护单位。

　　曹诚英是胡适三嫂的妹妹，也就是胡适的远房表妹。1917年胡适回乡结婚，曹诚英担任婚礼伴娘，二人相识。1923年胡适在杭州烟霞洞养病，与求学的曹诚英朝夕相处，情愫渐生，胡适曾考虑离婚与她相守。迫于家庭压力与社会舆论，胡适最终选择维持原有婚姻。此后二人放下儿女私情，长期书信往来，是终生知己。曾诚英一生没有再婚。曹诚英是我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她1934年赴美进入胡适母校康奈尔大学农学院，钻研作物遗传育种，1937年获得遗传育种硕士学位。归国后，先后在安徽大学、四川大学、复旦大学任教，院系调整后前往沈阳农学院，毕生从事作物遗传研究。

1969年冬天，曹诚英退休回到旺川老家定居。她平日省吃俭用，把积蓄大量用来造福家乡，出资修复被洪水损毁的杨林桥，出钱给村里添置第一台拖拉机、碾米机，常年资助旺川小学，补贴民办教师薪资，同时捐资修路、支援救灾。

1973年1月，曹诚英因肺癌在上海逝世，后事全是旺川村委会操办的，按照她生前遗嘱，骨灰安葬在旺川村口杨林桥公路边，这条路正是通往胡适故乡上庄的必经之路，只是她不知道，胡适已早于她10年就离世了，她的遗愿永远也实现不了了。看着眼前的曹诚英墓，听着这凄美的痴情故事，不禁让人为胡曹俩人的幸于不幸而唏嘘。

10年前到上庄在胡适故居院里立着一个少年胡适的塑像，现如今却变成了老年胡适的坐像，从少年到老年，胡适的一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存在着不少的争议，留给我们太多的思考，不管你怎样看待胡适，正如故居墙上那首胡适改译的罗伯特勃朗宁写的诗句一样——“你总有爱我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