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余温，岁月深情

我是一条小河

讲台余温，岁月深情

——献给第42个教师节

刘爱民

退休之后，我不再日日立于三尺讲台，那朝夕相伴的粉笔与教科书，也悄然搁置一旁。生活骤然慢了下来，日子清静而安宁。清晨，听窗外枝头鸟鸣；傍晚，看城市暮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闲时泡一杯清茶，翻几卷旧书。这般平淡的日子，便是晚年最踏实的光景。

只是每至夜深，教书育人的往事，总会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那些年坚守讲台的岁月，一幕幕清晰如昨。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孩子们澄澈的眼眸、日复一日的课堂相伴，交织成我此生最珍贵的念想。岁月默然前行，每每回想，心底依旧暖意融融。

执教数十载，一堂以母亲节为主题的作文课，我至今记忆犹新。也正是那堂课，让我对教书育人有了更深的体会：教育从来不只是传道授业，更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温暖、相互照亮。

那年母亲节将至，正值初夏。校园里的丁香悄然盛放，馥郁香气弥漫整个院落。学校布置了母爱主题征文任务，我便借着作文课，引导孩子们感受母爱、体悟藏在日常里的亲情。

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教室，细碎的粉笔灰在光影里轻轻浮动。初夏的风带着丁香的甜意从窗缝溜进来，与粉笔灰一同在光束里旋转。望着台下一张张稚嫩的小脸，我向孩子们细细阐释母爱的意义。我说，母亲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受了委屈她给你安慰，跌倒了她扶你起来，灰心了，她给你鼓励，是心底最柔软的那份温柔。我让孩子们留心生活里的小事，把对母亲的感激与敬爱，真真切切地写进作文里。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活跃起来，孩子们兴致盎然，纷纷提笔准备书写。有的托腮思索，有的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快的声响。可就在这时，我留意到坐在教室角落的小军，始终低头静坐，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安静得与周遭的活跃格格不入。

我瞬间了然于心。

小军来自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异，他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对其他孩子而言，母亲是朝夕相伴的亲人，是三餐饭食的温暖，是睡前细碎的叮咛，是作文里最寻常、最温暖的主角。可于小军而言，母亲是陌生又遥远的称谓，是旁人口中的温柔，是他心底常年空缺的一角。

这篇歌颂母爱的作文，在别的孩子笔下是真情倾诉，在他笔下却是一道难解的题，轻轻触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伤痛。

片刻过后，小军缓缓抬起头，眼中噙满泪水，眼底满是茫然无措。他的小手在桌下紧紧攥着，低声嗫嚅：“老师，我……我写不了。”

方才活跃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四下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我望着小军泛红的眼眶，看见他睫毛上悬着的泪珠将落未落，在初夏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叛逆，不是懒惰，而是一个孩子面对“母爱”二字时，无从落笔的茫然与委屈。窗外的丁香依旧盛放着，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教室，我却觉得那香味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那一刻，望着这个把小手攥得发白的孩子，我忽然明白：教育从不是刻板的教条。它不过是在孩子最无助的时刻，你愿放下粉笔，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看见他的难处，接纳他的不同，然后轻轻告诉他——没关系。

我轻轻走到小军的座位旁，俯身与他平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我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过了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虽没有母亲陪伴身旁，但你的父亲始终拼尽全力疼爱你、守护你。这些年，他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既为严父，亦为慈母，勤恳劳作，默默付出，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你。这份父爱深沉厚重，丝毫不逊色于世间任何一份爱意。你不必勉强书写母爱，不妨落笔你的父亲，以‘特殊的母爱’为题，记录这份独属于你的温暖便好。”

我说得有些慢，字句在舌尖斟酌着，生怕哪个词再碰疼了他。

我看见他攥在桌下的那只小手，指节先是僵了僵，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他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眼底的委屈与迷茫慢慢褪去，渐渐露出原本该有的明亮。紧绷的小脸缓缓舒展，嘴角先是轻轻颤了颤，然后才浅浅地、怯怯地露出一丝笑意。他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很坚定。随后，他低下头，小手重新握住了笔，这一次，握得很稳。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写起身边那个既当爹又当妈的人。

他在文中这样写道：

“爸爸常年在外做外墙零工，回来脸上总是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有很多裂口。我从小没有妈妈，只有爸爸陪着我。他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却给我买了球鞋。周末他不干活，就在家里给我做饭，我衣服破了，他拿着针线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小虫子爬。我穿着那件衣服去学校，同学们笑我，我却觉得特别暖和。爸爸不会说爱我，可我知道，他就是我的妈妈。”

读了小军的作文我不仅欣慰，也陷入深深的沉思。那页作文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斜，几处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墨团晕开的地方，像是孩子犹豫时落下的泪。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给那页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我想，教育或许就是这样，不是把每个孩子都雕琢成统一的模样，而是在他们卡住的时候，递上一把适合他们的钥匙。



如今我告别三尺讲台，安度退休生活。回望从教往事，心中暖意依旧。时代瞬息万变，教书生涯留存的那份温情，我始终铭记。在第四十二个教师节到来之际，借这缕讲台余温，致敬所有躬耕教坛的师者：愿昔日俯身倾听的赤诚，播撒的片片温情，化为照亮孩子们逐梦前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