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曹雪芹纪念馆（续）

梅炽夕峰

《红楼梦》剧照

　　公元1762年，贫病交加的曹雪芹在完成《红楼梦》前八十回的最终定稿之后，又在白家疃村完成了《废艺斋集稿》的汇编定稿。但他没来得及汇集和整理《红楼梦》后四十回的底稿，便在除夕驾鹤西归了。他无声无息地走了，未来得及将呕心沥血的巨著向亲属和好友做出任何交待，留下了不尽的待解迷团，兀自远远地离开了让他经历冰火两重天的苍茫尘世。

江宁织造博物馆模拟的曹府西花园之“楝亭”

　　曹雪芹所著《红楼梦》流行于世的初期都是手抄本，留下各种版本。后来，书商程伟元购得一部百二十回的残缺手抄本，便邀请高鹗一起，以此为蓝本，对照历年搜求所得的前八十回不同抄本及后四十回残缺抄本，经过鉴别厘剔，截长补短，形成新的全集手抄本。

科举文人高鹗，在人生境界和艺术造诣方面均不同于曹雪芹，因为进士未及第，感情上与曹雪芹相通，所以才肯接手曹雪芹未完之事。但毕竟两人素质、阅历和创作宗旨有别，所完成的后四十回固然与前八十回存在明显的差异。

经过二人的合作，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由萃文书屋活字版印刷，从此有了120回的印刷本《红楼梦》，世称程甲本。翌年，又修订重印，世称程乙本。这是红楼梦第一部刻印本，结束了此书靠手抄流传的历史。程、高再次修改后的重排本，文字改动非常多，至今通行本大多以程乙本为底本。

《红楼梦》影视剧照

　　《红楼梦》印刷本流行于市，人们在争相欣赏的同时，也对书中表达的深刻内容，人物悲欢离合的背景进行探究，因此产生了旷日持久的红学热。人们关注最多的问题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

贾宝玉的原型是谁？

红学界一些学者认为贾宝玉原型是曹雪芹的叔父曹頫。曹頫是曹家三代四人执掌江宁织造的最后一位，是曹家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他自幼在江宁织造府长大，十二三岁便以诗才闻名，雍正年间因亏空、骚扰驿站等罪名被革职抄家，获释后晚年有寄居寺庙的相关记载。书中宁荣二府的奢华规模也和曹頫任内的曹家资产规模更匹配。即曹頫具备贾宝玉的生活经历和文学功底。

江宁织造博物馆内景一角

　　另外，清代宗室裕瑞在《枣窗闲笔》中明确记载，贾宝玉原型是曹雪芹的叔辈人物，指向曹頫，同时提到元迎探惜的原型都是曹雪芹的姑辈，与曹頫的亲属关系完全吻合。

而红学界另一些学者认为贾宝玉的原型就是曹雪芹本人，他生于1715年，童年在南京度过，亲历了家族最后的繁华，抄家后随家人迁居北京，后半生的困顿经历完全对应贾宝玉的结局。

其实，对于贾宝玉原型究竟是谁，没有必要细究。极有可能是作者本人，也可能以叔父曹頫为参照，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文学创作中主人公设定从来没有固定模式。

江宁织造博物馆 红婪梦陈列室

　　 《红楼梦》作者是谁？

关于作者问题，红学界同样持有争论。

有人说是曹頫，认为曹頫是《石头记》的原作者，脂砚斋、畸笏叟都是曹頫的化名，曹雪芹仅做了“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整理修订工作，并非原创作者。

有人说是曹雪芹。认定曹雪芹是《红楼梦》的唯一原创作者，他以自身家族兴衰经历为蓝本创作全书，曹頫只是他的父辈人物，和作品原创无关。

曹雪芹在北京右翼宗学任职期间结交的两位好友敦敏、敦诚兄弟，是努尔哈赤第十二子阿济格的五世孙，他们与曹雪芹来往比较多，也是曹雪芹精神和生活的支持者。他们不仅见到曹雪芹创作《红楼梦》，也见到曹雪芹汇集和整理《废艺斋集稿》。

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一角

　　根据已经掌握的资料综合起来分析，大概率应该是这样：曹雪芹前期作品《石头记》初稿得到被监管中的曹頫的肯定并得到重要指导，否则他不可能对曹家早期的繁华状况掌握得那么全面。在此基础上，他又将自己另一作品《岁月宝鉴》融入《石头记》。在整个创作过程中，都得到了曹頫的批阅和指导。在一些叙事情节或人物设定时，曹雪芹采纳了叔父的修改意见。这些细节在早期底本的批语中都可以见到。曹雪芹病故后，曹頫还以“畸笏叟”的化名对书稿进行了批改。

后四十回的作者究竟是谁？到现在也有争论。在程甲本刊刻之前，社会上已经流传百二十回抄本，后四十回已经存在。主流判断：程伟元收集到的，不是曹雪芹的原始佚搞，是别人已经写好的续书抄本，本子残破，内容混乱。这个本子是谁合成的？程、高二人无从得知。他们便根据前期流行的各版手抄本进行比对，厘定文字，修补漏洞，调整前后衔接，改动部分情节，也顺带改动了前八十回的不少文字。最终把残破的无名氏稿本加工成可以刻印流通的完整百二十回本，这就是现代发行本上所属的作者：曹雪芹、无名氏。

带批语的《红楼梦》庚辰版手抄本

　　 《红楼梦》早期手抄本的价值比较

在程伟元活版印刷之前，社会流传的手抄本主要有三种版本。

甲戌本：流行时间是1754年左右。该版本是距离作者底本时间最早的版本。书中批语极丰富，有重要史料价值。但残缺严重，不适合通读小说全部。

己卯本：流传时间是1759年左右。相传是怡亲王府抄本，距曹家、皇室圈子很近，来源链条非常特殊。是怡亲王弘晓直接从曹雪芹处得到的原始稿本。因此文字讹误偏少，通顺严密，可用来辨别其它版本的抄写错误。

庚辰本：流行时间在1760年左右。现存最完整的早期本，存78回（仅缺64、67回），是校勘前八十回的最主要依据。一般看作是曹雪芹生前最后一次大范围修改后定本系统。存在缺点是：抄工粗糙，错别字、漏字多；个别章节没分开，或末尾残缺；第75回缺中秋诗，只看见半成品面貌。但庚辰本是红学最核心工作本，日常研读首选版本。

甲戌本版手抄本

己卯本版手抄本

　　早期版本的评点人辨别

在流行的曹雪芹早期底稿上留下批注的化名评点人主要有脂砚斋、畸笏叟、梅溪、松斋等，最主要的是脂砚斋和畸笏叟。而脂砚斋究竟是谁则争议比较大，是红学百年最大悬案。

脂砚斋是《石头记》早期评点人，看过曹雪芹完整原稿，掌握大量佚稿信息，但此人未见于官方史料。有四种推断：

曹頫说：曹家败落之后的长辈，亲历家族兴衰，熟悉家事。缺陷：抄家之后曹頫被枷号管控，是否有条件持续批阅、传抄，缺少直接证据。批语内部也没有直接点出本人身份。

本人说：认为脂砚斋就是曹雪芹的化名，自己给自己写评语。批语语气常常站在旁观者角度追忆往事。因此多数专家不认可。

妻子说：曹雪芹的续弦妻子（史湘云原型），依据是部分批语口吻亲昵。持此观点的是红学家周汝昌，但没有史料支撑，属于推论。

密友说（比较审慎的折中观点）：不强行指定具体是谁。或是曹雪芹一位极亲密的亲友，或是家族中人，姓名已经淹没在历史里，今天无法考证出来。很多严谨学者持这一立场，不硬性落实人名。

有一点可以肯定：脂砚斋、畸笏叟是两个人，畸笏叟辈分高，很多重要佚稿信息出自畸笏叟批语。

　　南京师范大学随园校区一角（曹家南京随园部分遗址）

　　国内红学会主要流派及主要成果

《红楼梦》问世以来，就有人开始对作品内容及作者与作品中人物的关系进行考究。

清代至民国初年的研究属于旧红派。这些人又分三种情况：

评点派。主要人物有脂砚斋、畸笏叟、王希廉、姚燮、张新之等人。主要侧重感悟小说艺术，多持色空、因果观念。脂砚斋的批语留下大量成书、删改、八十回后佚稿线索。

索隐派。民国初期以蔡元培、王梦阮、沈瓶庵等人为代表。通过拆字、谐音、比附的办法，研究小说背后隐藏的真实历史人事，把书中人物对应历史人物，寻找隐藏的事物真相，但他们的结果缺少过硬的历史证据。

题咏派。另有一些人以诗词歌咏红楼人物和情节，重在感怀抒情，不做系统学术考证，属于鉴赏层面。主要代表是富察明义，他的《题红楼梦》二十首，是较早的清代史料。

蔡元培 红学索隐派代表人物

　　民国时期，特别是五四运动以后，一大批具有新思想的知识分子加入红学队伍，为红学研究带来了新方法和新气象。这些人被称为新红派。由于指导思想和研究手段的不同，这些人也分为三派：

考证派。胡适是奠基人，也是新红学的主干。他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自传，贾府就是曹家。他的成果就是把红学从猜谜式索隐转变为实证学术。

俞平伯。著有《红楼梦辨》。主张版本比对，辨析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差异；早期认同自传说，后期有所反思。

周汝昌。著有《红楼梦新证》。提出红学四大分支：曹学、版本学、脂学、探佚学；力主脂砚斋是曹雪芹妻子（史湘云原型）；重视探佚八十回后原稿；对流行的后四十回全盘否定。

胡适 新红学骨干、考证派奠基人

　　冯其庸。著有《论红楼梦思想》。重视脂本系统；主张前八十回曹雪芹，后四十回无名氏续写，程伟元、高鹗整理；反对过度探佚和主观索隐。成果是主持当代最通行的《红楼梦》校勘本，奠定大陆红学教科书范式。

吴恩裕。著有《曹雪芹丛考》。注重搜集曹雪芹生平相关的清代笔记，研究曹雪芹晚年在北京西山的生活。

考证派内部也有分歧：一部分偏重曹家家世；一部分偏重版本校勘；一部分热衷探佚八十回后佚稿。

冯其庸   新红学传承阶段的核心学者

　　小说批评派。强调文学本位，侧重艺术、美学、人物、叙事。代表人物是鲁迅。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精辟概括：“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中，引入西方叔本华悲剧哲学，提出《红楼梦》是“悲剧中之悲剧”，跳出旧红学猜事情本原的老路。

　　鲁迅 小说批语派代表人物，认可曹雪芹的写实手法，批判旧红学索隐派的牵强附会，和胡适的新红学立场相近。

　　社会 历史批评派（新中国之后主流学院范式）。立足文本，结合时代背景，分析小说反映的封建家族、阶级矛盾、社会悲剧，不完全依赖家世考证，也不搞索隐猜谜。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有王昆仑、张庆善、孙伟科等人，主张回归文学文本为本体，考证服务文本解读，反对各类猎奇索隐。其中的李希凡和蓝翎，1954 年批评俞平伯，强调《红楼梦》是封建社会的悲剧，重视底层女性反抗；代表马克思主义社会学视角。

在上述流派之外，以刘心武为代表的新索隐派，被学界认为：想象力丰富，但缺少档案版本实证，多为联想附会，不属于正统学术。

在海外，《红楼梦》研究没有庞大的专职红学会，大多依托大学汉学系、东亚研究中心开展。日本、美国、苏俄、法国、德国、新加坡和中国港台地区的红学研究颇有成果。

南京夫子庙景区雪景

　　对于《红楼梦》的学术研究，国家领导人毛泽东在不同场合曾经对红学研究发表过看法和意见。经后人整理概括，大致可归纳为五个方面具有指导性的论断。

一是阅读定位，要把《红楼梦》当作历史来读。不读《红楼梦》，就不容易懂得什么是封建社会。书中四大家族兴衰、等级压迫、经济宗法，折射的是封建制度走向崩溃的历史现实。

二是认为第四回是全书的总纲。护官符写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揭露官僚豪强勾结、阶级压迫，是理解贾府败落根源的钥匙。

三是用阶级视角看清书中两大对立阵营。要用阶级分析眼光解读人物矛盾，但不否定文学审美价值。

四是红学研究的方法论，批判唯心主义，辩证看待新旧红学，批评索隐派主观附会；肯定胡适考证曹雪芹家世的考据价值，但批评俞平伯为代表的只重版本、色空感悟，脱离社会历史的唯心研究路径。

五是读书方法。提出“至少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

这是政治家读《红楼梦》的视角，不等于红学研究的唯一标准。但对现代红学的文学审美、版本校勘、家世考证及读者的文学欣赏，仍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

南京云锦研究所及“江宁织造”牌坊

　　注：文中南京图片来自网上“江边人的号”，学者及剧照图片录自网络，特此感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