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殇》

花间尘

我曾以为，春天是回暖，是新生，是万物温柔复苏。 可2026年的春天，却是我生命里最为漫长、湿冷，令人窒息的一季。 整季冷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不见晴空，少有暖风，化不开的潮湿层层堆积，沉甸甸压在心底，让人喘不过气。满城春雨打湿街巷，也一点点浇凉了我满腔温热的善意。 那些日子，我如同昼夜颠倒的赶路人。天还未亮便起身，夜色深沉仍在外奔波，只为给流浪地球、无家可归的小生命，送上一口吃食，留存一丝人间温存。 我本无半分扰人之意，只是不忍见弱小生灵颠沛流离，可这份发自本心的悲悯，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过错。 投诉接踵而至，冷眼如影相随。有人在背后厉声苛责，有人径直拦在面前质问：“你是哪栋的？我警告你，别在这喂！” 时常满心悲悯，难以释怀。善待弱小，何错之有？心怀善意，何罪之有？世人皆向往光鲜圆满、顺遂无忧，却容不下角落漂泊的生命，容不下一份朴素微薄的温柔。原来人心的凉薄，往往最为刺骨。世间万般包容，偏偏容不下一场不求回报的救赎。 就在这个阴雨笼罩的春天，告别接二连三。我一次次直面猝不及防的离别，一遍遍体会拼尽全力，却依旧无能为力的绝望。 春节期间，橘白妈妈的一个小小橘白莫名消失。 三月一日，旧居处的胖黑黑就此杳无踪迹。从它降生我便开始悉心照料，又陪着它熬过生产，帮它抚育幼崽，倾心为它的一只只小猫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它生性谨慎怯懦，生宝宝后还每天和妈妈一起，三代同堂一起带娃。每每吃饭，已经做妈的胖黑黑总习惯抢妈妈的饭碗，它妈就让在一边温柔的给它舔毛，断奶绝育后也总和妈妈形影不离。‍搬家后在原地给它们放了街猫机，它们总紧挨着翘着尾巴同出同进。但自那一日起，街猫机里再也没有等来它胖乎乎的身影。 三月二日，年前搬来新居彼时尚未满月便开始投喂的小“美人痣”，绝育放归后每天早晚殷殷等候投喂，这天不见了踪迹。 四处寻觅打听，问遍环卫工人与绿化园丁，寻遍它往日出没的每一处角落。直至三月十三日，才得知它二日中午被车碾压，早已长眠后山，孤零零埋进春日潮湿的泥土，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唯有我记得它来过。 三月十七日，素来活泼的小麒麟突然蔫蔫的状态不对。心急如焚，立刻送医就诊，确诊猫瘟。半天一千七百元的检查救治和焦灼守候，我拼尽一切想要将它留住，终究没能挽留住它短暂的生命。最后只剩一场清冷的火化，徒留我满心空洞与无尽遗憾。 同样在风雨飘摇的春日，‍小黄黄闯过了生死劫难。 三月十八日接种疫苗，十九日便确诊凶险的猫瘟。滂沱的雨夜，夜色浓重，冒雨奔波，深夜抓捕送医紧急抢救，在忐忑煎熬之中不计财力陪着它对抗病魔。万幸，它从生死边缘挣扎归来，熬过这场春日浩劫，成为这个雨季里，一点微弱却珍贵的慰藉，也成为我心头最怜惜的“钱多多”宝贝！ 只是圆满太过稀缺，遗憾总是接踵而至。 三月二十二日夜晚，小小花进食香甜，神态安然，看不出半点异样，仿佛转天依旧会如约前来，奔赴人间烟火。一夜相隔，已是生死殊途。二十三日清晨，原地空空荡荡，它消散在绵绵春雨之中，再也没有归来。‍之后每每出门投喂，恍惚间总看见它——两窝猫仔仔中最小的它，吃饭又在哥哥姐姐中间哼哼唧唧骂骂咧咧护食的可爱模样。 至此，橘白妈妈的四个如复制粘贴般的可爱猫宝宝全军覆没，只剩下猫妈四处闻嗅寻寻觅觅， 原以为熬过湿冷的春天，熬过一场场生离死别，夏日便可以归于安稳。奈何世事无常，离别从未停下脚步。 八月的风依旧湿热，失去却再次降临。八月八日开始，两窝小猫仔的爸爸——老白，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往日健壮的身形不复再见，看得人心头酸涩。彼时我的右臂因连绵霏雨中喂猫摔粉碎性骨折，无力捕捉带它就医，只能朝夕奔赴，把罐头与它从未享用过的各样零食送到它嘴边。 八月十九日夜晚，它吃下罐头和猫条，安静蜷缩在房车底下。它的伴侣——超级谨慎胆小的大黄，自它生病起一直寸步不离，静静守在它身旁。那一幕，温柔又分外心酸。我暗自期盼，尚且还有时间慢慢调养它。 可命运从不给予侥幸。八月二十日清晨，那个日日赴约迎接的身影，彻底缺席。直到二十三日上午，我拜托帮忙留意的绿化工人发来照片，便匆匆赶赴现场，在小区会所垃圾桶旁，一处人迹罕至的灌木丛中，找到了永远沉睡的老白。‍想着它身体虚弱应该走不远，几日来每天都在喂饭附近的角落和灌木丛找它，原来它早就为自己寻好这处环境清幽的风水宝地。 四季轮转，本该春生夏长，而属于我的2026，春有殇，夏有憾。 大半年的奔波、隐忍、委屈与牵挂，尽数藏在日复一日的投喂、守候与送别之中。我顶着旁人的误解、指责与流言，拼尽全力守护这群无依无靠的小生命。我以温柔对待世间生灵，可世间，既未曾善待它们，也未曾善待这份赤诚。 不少人觉得投喂流浪猫是多余，是麻烦，是不该发生的事。可他们不知道，每一个渺小的生命，都真切爱过这人间，认真地活过、期盼过，也展露过独属于自己的温柔。 这个窒息的春夏，雨落不休，悲伤不息。 我见过生命奋力求生的模样，也见过生命转瞬凋零的脆弱；体会过善意被曲解的委屈，也承受过竭尽所有，依旧留不住生命的无力。 春光落幕，盛夏已至，连绵的风雨终于停歇。 可那些留在2026春夏的小生灵，那些无法释怀的遗憾，那份不被理解的善良，化作心底一道柔软，却时时作痛的伤疤。 愿离去的小家伙们，彼岸再无风雨，再无颠沛，再无冷眼，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愿尚且存活的生灵，岁岁平安，得以温饱，能够被世间温柔以待。也愿这人间，少一分凉薄，多一分包容，让善待弱小，不再成为一场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