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泥砚古今辨析

观澜雅集

斋号：观澜雅集

美篇号：4140153

照片来源：自藏品

　　若以砚的实用功能而言，并无古今新旧之分，只要能发墨细濡，储墨不干，用笔不伤毫，就是一方好砚。但若以收藏而言，古今则是有天壤之别，有别处是古砚中承载着历史文化的变迁，代表着不同时代文人学者的情怀，以及历代匠人对变迁和情怀的艺术观照，所以说砚史即是文化史。当这些都被浓缩到一方古砚之中，其所具有的历史不可重复性，就成为观察社会发展的一个独特视角，具有着不可替代的历史文化价值。而所有这些都是新砚所无法具有的，这就是砚的古今之别。

（唐代制澄泥凤字砚上的印模款识：“虢州羅土沉埿硯丸”）

　　因用砚赏砚藏砚近五十年，并专门从事砚史文化研究的原因，所以经常有友人和藏家问寻古今砚之辨，特别是澄泥砚的古今真伪之辨，故在此略陈简述一二，以作解答。

（宋代制澄泥抄手砚）

　　在端、歙、洮河、澄泥四大名砚中，前三者都是石制砚，唯独澄泥砚是人工泥制砚，而且是唯一具有制砚截止时间，其中包含的制作工艺内容最多，从河泥到砚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浓缩了上千年历代匠人的艰辛和智慧。澄泥制艺是从魏晋南北朝烧陶制砚的工艺中走出来，到唐代时开始出现“罗土沉埿”的工艺改革，澄泥砚的名你也因制艺而得名，最著名的就是作为唐代皇家贡砚的虢州澄泥砚，制于今天的河南省三门峡地区。到晚唐宋初时制艺逐渐成熟，由于具有研墨细濡和储墨不干的优秀品质，得到宋代社会的好评和共识，才进入四大名砚之列。

（宋代制澄泥抄手砚的印模店款：“黄河澄埿硯瓦魏家”）

　　澄泥砚的主要产地都在黄河流域，可以说是黄河之水创造养育了澄泥砚，也是黄河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历史上的河南虢州（今三门峡地区）和相州（今安阳市），山西的绛州（今新绛县）和泽州（今晋城市），山东的泗水拓沟镇，都是唐宋时期澄泥砚的主产地，聚集了大量的制砚工坊和匠人。由于澄泥制砚的原料都出自产地周边的河水之中，具有原料产地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所以深受地域限制，不可将工坊转移。制砚工艺传承都是在工坊内部家族式的亲传口授，严防工艺和配方外泄，所以在近千年的时间里澄泥砚的产地始终不变。

（元代制马蹄形澄泥砚）

　　澄泥制砚的工艺流程，大致是用绢布囊从河水中淘澄出最细的黏土，然后阴干，加入黄丹（含铅、硫磺、硝石的合成物）等辅料，合成泥团，经过反复揉搓，千百遍捶打，去除泥中的气泡，使泥质紧密。然后将泥坯放入砚模，再次捶打，使泥坯坚实。先用竹刀削出砚形，待砚坯微干后，再用利刀雕塑成形，放置窑中烧造。出窑后再施墨蜡，在米醋中浸泡后，进行蒸制，使砚体表面光滑温润，坚硬如石，甚至比石更重。

（明代制莲子登科随形澄泥砚）

　　有关澄泥古法制艺的具体工艺细节，一直是个历史迷团，也少有史料文献记载，其中最为详尽的是北宋初年苏易简在《文房四谱》书中的记述：

“作澄泥法：以墐泥（黏土合成的泥）令入于水中，挼（揉搓）之，贮于瓮器内。然后别以一瓮贮清水，以夹布囊盛其泥而摆之，俟其至细，去清水，令其干，入黄丹团，和溲（搅拌）如面。作一模如造茶者，以物击之，令至坚。以竹刀刻作砚之状，大小随意，微阴干。然后以利刀子刻削如法，曝过，间空垛于地，厚以稻糠并黄牛粪搅之，而烧一伏时。然后入墨蜡贮米醋，而蒸之五七度。含津益墨，亦足亚于石者。”

（清代乾隆御制澄泥砚）

　　从苏易简的记述中，可以看到澄泥古法制艺的工艺流程非常复杂，在手工制作的年代，制成每方砚都需耗时费力，工序繁多，经过很多天才能制成。相比于石制砚，制作成本高，难度损耗大。所以随着明代石制砚的广泛流行，澄泥砚在明末清初时逐渐退出制砚市场，工坊停工，匠人失散，制艺失传。到1775年（乾隆四十年）时乾隆下诏书以古法和世家匠人制砚时，经过各地查找，已是艺失匠绝，只能改由当时皇家御制的苏州织造署用制瓷的方法重制澄泥砚，这也是澄泥砚制作历史上最后一次的回光返照。由此，基本上可以把澄泥古砚的存世时间框定在从唐代到明末清初的一千年间。

（澄泥砚侧面的竹刀刮痕）

　　通过对上述澄泥古砚的历史情况介绍，在此基础上，对如何辨析古今不同，就可以大致归纳出几点参考要点：

一、澄泥古砚上都有制作时留下的痕迹，主要是在砚体四侧和砚背上的竹刀刮痕。新制澄泥砚是机械打磨，无此痕迹。

二、古法制澄泥是经过反复捶打，砚体坚硬如石，重量甚至超过石砚，所以上手一掂，就能区分新旧。

三、澄泥古砚的泥质特性，会由于久经研墨，在砚堂中留下层层划痕，砚堂周边和墨池中，也因长久受到酸性墨汁的浸蚀，形成不规则的点点墨斑。而仿旧新砚的划痕很浅，墨斑是用酸刻意腐蚀造成，大小深浅一致。

四、用手指轻轻扣击砚体边角，澄泥古砚会有清脆的金属声和沉闷的瓦声，金属声的砚品质更高，瓦声的砚年代更早。

五、明代之前的澄泥古砚，极少有尺寸样式雷同，几乎都是一砚一样，多为存世孤品。而新砚多为机械模压成形，样式多雷同。

六、澄泥古法制作中，泥料中会夹杂一些金属矿物的极小颗粒，是黏土中的矿物质，制砚辅料中也会加入云母粉加固砚体，所以在阳光下，会在砚体表面有针尖大小的银色和金色闪光点，以及云母片的闪点，这是古法制艺的特点，新砚上多有打蜡层，不会出现上述现象。

（砚体上云母片闪光）

　　以上辨析澄泥古砚的参考要点，不包括砚式断代分析和包浆皮壳特点，因为这两项在石制砚中同样存在，故此不再赘述。

（砚堂中的层层划痕和点点墨斑）

　　宋人玩砚不玩瓷，所以古玩收藏研究从宋代开始，在清代乾嘉学派金石考据风潮的推动下步入巅峰。然而，古砚收藏鉴赏始终是文人圈子中的小众藏品，一直处在收藏界的洼地之中，近些年上升加快，出现不少古砚拍卖专场，所以识古鉴古也成为热门话题。因历代文人终身与砚相伴，留下的品砚文气也最浓，正如北宋时苏舜钦所言：“明窗净几，笔墨纸砚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以上所述之古今砚辨，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清初时制兰亭澄泥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