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牵起千里情

水草

　　2026年5月26日，阴雨霏霏。应青浦老年大学的陈厚意老师相约，我们走进中华艺术宫参观上海《第六届中国画展览》。展厅人流往来，众多观众目光匆匆掠过一幅幅画作，向前走去。我却停下脚步，驻足在一幅天鹅国画跟前。

　　就在这一刻，这张画，同时牵住了另一位老先生的目光。隔着展馆的隔离带，老先生看不清画框侧边小小的标签，便轻声向我问询。我凑近辨认，标签上题着“鸿鹄之志”。偌大一幅国画，配的却是一枚小小的标签，心底暗自感慨主办方的简约。我告诉老人画名，随口问一句：“先生也喜爱国画？”

　　老先生眼神一下子亮起来，缓缓开口，说起埋藏心底大半辈子的往事。少年中学毕业，他便参军奔赴福建福州。部队时期参加美术展览，作品获奖，还被《福建日报》刊登，那是他艺术生涯的处女作。自此，笔墨便再也没有放下。退伍回到上海，进入机械厂工作，也曾有作品登上市级展览。六十余载岁月流转，他笔耕不辍，屡屡斩获市区各类书画奖项。可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福建军营里那一次初露头角。他曾经试着联系报社寻找旧作，却一无所获。岁月越久，这份寻回初心的念想，愈发强烈。

听他娓娓道来，我心里一动。我来自福建古田，现居住上海，老家离福州不远。我顺便答复，倘若有机会，愿尽力帮他了却这份心愿。我们互加微信，和他夫妇二人一同拍下合影。

　　告别张先生夫妇，我便同陈老师与学友杨强龙继续观展。陈老师点评画作鞭辟入里，让我获益良多。继而参观沈鹏书法展厅，我感悟到书画寄情山河，落笔亦如为人处世，道理相通。

出馆时三人准备合影，巧遇一位风趣友人帮忙拍摄。萍水相逢的善意，平添几分暖意与欢喜。

　　归家之后，微信消息如约而至，是张先生发来的文字。字句恳切，感念展馆的萍水相逢，动容于我愿意帮他寻找六十多年前那幅《神枪手》。隔着屏幕，我能体会到老先生那份沉甸甸的期盼。我连忙回复，细细向他核对作品的细节：画展时间、部队番号、展览主办方、获奖等次，登报的年月，越是详实，查找旧资料才越有方向。

　　他细细回忆，慢慢梳理往事回复过来：1963年底至1964年初，在莆田28军军部举办美展，炭笔画《神枪手》获优秀奖；1964年上半年收到《福建日报》挂号信，信封内装稿酬与刊登画作的报纸，报纸当年留存连队。只是奖状、五好战士、营嘉奖证书，动乱年代保管不慎，尽数遗失，提起此事，字里行间满是遗憾。

　　接下来整整三个月，这件事一直搁在我的心上。多方打听，几番尝试，却始终没有线索。张先生时常发来问候，言语间满是感激。期间，他还向我说起另外一段创作往事，那幅1993年所作的《心系重点工程》被多次展出，是他另一幅重要作品，因未公开发表，图片不宜展示。

　　2026年8月24日下午，我想起在厦门报社工作的琳萍老师。按辈份，我应称她“外甥孙女”，她在报社有从业经历，对旧报刊查阅应当熟悉。我编辑好一大段文字，把老兵张麒的全部线索整理清楚，向她求助。

　　 此作品《神枪手》荣获优秀奖。

琳萍老师当天回复，告诉我老报纸可以查询，可以对接《福建日报》资料室，如今不少旧报已经电子化，同时还帮我托福州友人继续打听。

时隔整三个月的8月25日上午，阳光明媚。琳萍老师发来信息，她帮我找到了刊登在《福建日报》第四版上老兵张麒的作品，时间是1963年10月16日。并把扫描图片发送给我。消失六十余年的炭笔速写《神枪手》，就这样重新现世。未曾奔波千里，不曾耗费分毫，靠着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传递。感谢琳萍老师和她的福州朋友。

　　我心潮翻涌，立刻把电子版图片发给张先生。那幅黑白速写，重现眼前：军营场景，战士围在靶板旁边，讲评射击训练，当年的上等兵张麒，以一支炭笔，记下军营滚烫的青春。

收到作品图片，老人万分激动。连连道谢，说往后我在上海，有事尽可找他。我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笑着回复，一切缘起，都要感谢展厅那一幅天鹅画作。往后若有缘再相逢，不为别的，只为我们心底共同对绘画的热爱。

我又致电向琳萍老师致谢，也请代为转达对福州那位帮忙的朋友的谢意。

一场展厅偶遇，一纸尘封旧报，一份跨越山海的托付，就这样圆满落地。世间许多美好的成全，往往就始于一次驻足，一场倾听，一份真诚的相助。偶成小诗：

一纸丹青寄旧年，天鹅牵线结尘缘。

云天万里心难隔，不负初心梦可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