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〡这曲儿，地道！——读刘作民《希拉穆仁草原》随笔

小舍茶香

【作者简介】韩会勇，笔名韩墨，山东青州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山东省老干部诗词学会等文学组织的会员。在文学创作领域涉猎广泛，包括诗歌、散文、辞赋、楹联和评论等多种文体。

这曲儿，地道

——读刘作民《希拉穆仁草原》随笔

韩墨

刘作民先生这首散曲《【双调·一锭银带过大德乐】希拉穆仁草原》，我是今天上午收到的，捧着手机就读了几遍，心里头那股子痛快劲儿，跟大夏天闷透了，猛灌了一口冰镇啤酒似的，舒坦。要搁以前，非得拉着鞋去厨房找半根黄瓜啃啃才解气不可。曲文如下。

【双调·一锭银带过大德乐】

希拉穆仁草原

碧草无涯凉爽风，旭日东升。阴山脉连绵幽静，旷野穿行。（带）马队徐徐草地迎，闲散羊群，坡头入画屏。几毡蒙古包，温馨游牧营。敖包相会吟，天苍四野宁。面对斯景，胸中波浪顶，大喊一声，白云驻履听。

　　起笔这句“碧草无涯凉爽风，旭日东升”，一看就不是坐书房里硬憋出来的。那感觉，像是老爷子刚从马背上出溜下来，随手扑棱了两下裤腿上的土，深深吸了一口草香味儿，张嘴就来的。太阳刚冒头，草一眼望不到头，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你说咱住城里那鸽子笼，早高峰挤八号线，人脸贴着人后脑勺，哪知道风还能是凉快的？

　　我琢磨着，这马比咱那破电驴强，电驴到了红绿灯还得停，它倒好，一路溜达，连个刹车的动作都没有。“阴山脉连绵幽静，旷野穿行”——那连绵的阴山、起伏的坡头，倒像是长了腿，自个儿凑过来往你眼框里钻。

　　这曲牌叫“一锭银带过大德乐”。中间这个“带”字，是个关键。跟说书先生醒木“啪”一拍似的。前头还在看旷野静景呢，这“带”字一过，画面唰就活了。“马队徐徐草地迎，闲散羊群，坡头入画屏。”马队迎面，羊群溜达，这哪是人在看景啊，分明是景往人眼睛里挤，这股子烟火气就扑上身了。中间夹着那句“几毡蒙古包，温馨游牧营”，接得真自然，不搞宏大排场，就盯着这些带热乎气的寻常物件看。我前儿个刚跟物业吵了一架，嫌他们把小区里那几棵国槐修得跟秃尾巴鹌鹑似的，一点烟火气都不留。你看看人家这蒙古包，往草地上一戳，天生的舒坦，不带半点将就。

　　“敖包相会吟，天苍四野宁”——这句扎进来了。站敖包前头，听着风穿经幡，像听见老祖宗对长生天的念叨。天大地大，人那点破烦心事，在这片深沉的安宁里全给包容了。前两天老王头还跟我显摆他孙子考上了重点，我嘴上恭喜，心里头堵得慌，回来跟媳妇儿叨叨两句，她倒好，说我闲得慌。现在想想，在四野的宁里头，这些个鸡毛蒜皮的较真，连个屁都不算。

　　说实在的，退下来这些年，按说该清闲了吧？可天天闷在家里，不是对着电视发愣，就是跟楼下那帮老头盘道谁家闺女找了个什么工作。上礼拜体检，大夫说我血脂高、颈椎反弓，少荤多素。媳妇儿回家就把肉全收了，顿顿清水煮白菜，吃得我后槽牙都咬得生疼，照镜子眼袋子沉得能挂住半斤猪肉。人闲下来，反倒一身病，心里头那股子浊气没处撒。可一读到这片没遮没拦的草地，心一开阔，人反倒显得格外渺小了。你说这大自然也真是不仁，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它就这么大咧咧地铺在那儿，连个眼神都不给你。可奇就奇在，人偏偏就在这份“不仁”里，找回了自个儿。

　　平时在城里，咱们身上挂着多少标签？老李、老张、谁家老爷子、谁的爹。到了这儿，这些壳子全碎了。刘先生那句“面对斯景，胸中波浪顶”，那是憋了多少层伪装才攒出来的劲儿啊！“大喊一声”——这时候扯开嗓子一喊，哪还在乎什么斯文？这一嗓子，是冲着老天爷证明：我还活着，我还有口气在！就像前年腊月，我送闺女去火车站，她进站没回头，我在外头站着愣是喊了一嗓子她名字，愣是没人搭理我。那股子憋在嗓子眼里的劲儿，跟这是一模一样的。

　　“白云驻履听”。乍一看是云彩成精了，懂得听人念叨。可再一琢磨，不对味了。天底下哪有真听懂人话的云？这明明是人在天地间，实在太孤独了。对着无垠的旷野喊一嗓子，注定是没回音的。就像早年间在胡同口，老张头下棋急眼了爆了句粗口，旁边摇蒲扇的几个老爷子全停了手，扭头瞅他——云彩停住脚，也就是这意思了。那不是夸你嗓子大，那是天地之间，一种苍凉的静默。

　　他站在那千百年的敖包前，听风穿经幡。想想看，几百年前，也有个赶羊的牧人站在这儿，心里憋着同样的苦闷，对着这同一片天喊过一嗓子。如今牧人早化了灰了，敖包还在，天还这么蓝。咱们这点子“波浪”，在长生天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反正我看懂了，那云彩是真停下来听他倾诉了。至于后头什么曲牌格律的，咱不懂，也不想懂。就知道这首曲子，沾着草叶上的露水，也沾着人嗓子眼里的那口热气。痛快。至于痛快完了，明儿还得回家接着啃白菜帮子，那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