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杨利君

认识外婆四十多年，她去世近两年，我其实不了解她，也不怎么想她。偶尔想起她来，比思念更多的是唏嘘吧。

对外婆的初印象，来自偷听到的妈妈跟邻居曹妈妈的谈话。可能小时候的我，对妈妈正经跟我说的话印象不深刻，但是这种偷听来的“禁语”就记得特别清楚。妈妈说，她结婚的时候有个柜子想要，外婆不给，那是留给儿媳妇的；她刚结婚不会播种小麦，让外婆帮忙，外婆让她等着；爸爸借路费出门打工，外婆说没钱，但她刚刚卖了猪。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柜子，外婆去世的时候还摆在那里，油漆早就斑驳，门把手也坏了一只。外婆病了妈妈回去照顾她时，她拉着妈妈的手说：“我应该把那个柜子给你呀！分家的时候，她们就不至于因为这个柜子吵架了......”外婆的眼睛已经迷蒙得没有了焦距，手也枯瘦如柴，不知道是为没给妈妈烂在那里而愧疚，还是因为媳妇们为此引发的吵闹而后悔，不过妈妈已经不在意了。她不需要柜子，自己也学会了种小麦，爸爸也凑到了钱出了门。妈妈每次说起播小麦的事，满满地自豪从她的眼里溢出来，让那双明亮的眸子更加流光溢彩，这时候我就暗自下定决心，多学一点，本领都是自己的，学得越多求人的机会越少。妈妈说，天阴沉沉的，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就站在土边，伸长了脖子等外婆或者外公过来，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下雨也没有等来。在邻居曹妈妈的指点下自己播下了麦子，虽然当年产量大受影响，因为有些播密了，有些播稀了，但是第二年她就会了，而且越来越好。

我和妹妹都不爱去外婆家吃饭，除了她俩过生日，其他时候能不去都不去。外婆家就在我俩的学校附近，我俩宁愿回家饿着，也不去喝碗水，不过曹妈妈总是会给一点吃的，一个红薯，半碗稀饭。所以每次回去老家，我都给曹妈妈一个红包，让她自己买些需要的东西，外婆这时候就会教育我：“一个邻居而已，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每次都给她钱？”是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居会给吃的，外婆却不给。她偷偷给表弟一个鸡蛋，让他不要告诉我；她拿着笤帚，让我把刚刚摘的最大最红的桃子给表弟，那是她特意留下来的。那时候虽然人小，也懂得谁好谁不好了，再说外婆家的腊肉，特别咸，外婆家的米饭，特别软，外婆家的灯，特别黑，我俩就越发不想去了。

有一次外婆生病住院，妈妈走不开，我就回去照顾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她跟临床病人吐槽我：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去深圳，同学在老家一样的买房；自己出去就算了，为什么要把父母都接出去，害她老了没人照顾。我们邀请她们来深圳养老，她说要是来了她三个儿子没有面子；为什么要我妈回去照顾，因为她的儿子媳妇们都要照顾孙子，只有我妈没有孙子孙女，外孙都是别人家的；让她们去敬老院，她说二儿子经济不宽裕，不能给他增加负担。外婆的双标，让我一度无语至极，也让爸爸妈妈头疼不已，我是不可能让我爸妈回去老家的，这事就一直拖一直拖，拖到外婆去世她们兄妹四个轮流回去照顾，或者接来身边照顾，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妈妈有一年回去，发现她的舅舅之一刚刚生了大病，于是送了好些旧衣服，也给了些钱。外婆一听不乐意了，非得让妈妈去拿回来，妈妈不去，她就在家耍脾气。外婆一辈子，都这么斤斤计较着，可是也没有变得富有啊。

爸爸的弟弟回老家，给她们买了牛奶等东西。她把牛奶倒去喂猪，还逢人就说为啥买那么腥臭的东西去，搞得后来我都不敢随意买东西，还是给钱吧。给钱她痛快了，就不说了，改成逢人就说她孙孙给了她100块。这话传到我二保耳朵，她特意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没有给外婆外公钱，不然她为啥天天说那100对我只字不提？天地良心，每次给钱，都是一人一千。好在我也不在家，你想怎么就怎么吧，我无愧于心就成了。

外婆也有好的时候。每次回去，她都要给我一些鸡蛋，我不拿她就哭，我只能拿走，去二保家找东西装，不然带不回深圳。有一年回去正值胡豆成熟的季节，她跟外公两个背着背篓去摘，我去帮忙也不让，怕弄脏我的衣服裤子。看着他俩佝偻着背在地里一个个摘胡豆荚，风刮起她的白发，抚过她脸上的皱纹，我心酸了。再多的不是，她们也养大了我妈，也是年近八十还独居的老人，还有什么苛求的呢？

外婆一直以为自己有糖尿病，因为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么告诉她的，我们一直劝也不听，每个月都去那里打胰岛素。后来病得起不了身去医院才知道，压根没有糖尿病，但是直肠癌晚期，医生不建议手术。就在外婆闹腾着手术的时候，突然就传来她去世的消息，明明妈妈才照顾了她回来没几天，明明医生说还有至少一两年寿命的，她就去了。外婆一生都在为儿孙考虑，儿孙却都不在身边；外婆一生斤斤计较，死却来得那么突然，钱还没花光人就没了。

外婆一生都没离开过那个小乡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医院。她重男轻女，她斤斤计较，说不清是眼光限定了格局，还是那个时代的悲哀。她走了，我偶尔也会想起她，希望来生投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