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猎记忆：远去的深山围猎往事

李志祥

题记：山河依旧，岁月东流。许多山野风物、旧时故人，渐渐消散在时光深处。我以文字拾取记忆的碎片，记下闽赣山间的烟火、风雨与悲欢。不为追慕盛名，只为留住一代人的故乡，留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岁月远去，铳声沉寂。回望七八十年代深山客家山村的狩猎往事，不是怀念杀戮，而是记下那一段山林与庄稼、人与野兽相互博弈的旧时光。

有个叫叶峰背的小山村，深藏大山之中，山多田少。村民赖以糊口的粮食，除了少量稻田产出，大多是坡地上栽种的番薯。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本就粮食紧缺，人的口粮尚且捉襟见肘，山上的野猪却时常下山祸害庄稼。野猪过境的稻田，如同遭到扫荡，一片狼藉；坚硬的兽吻拱过番薯地，跟牛犁翻过一般，大大小小的番薯被刨得一干二净，村民对野猪恨得无可奈何。

那时候鸟枪还未统一上缴，不少农户家中都备有雕子铳，因枪柄弯曲，当地人也叫“勾头铳”。火铳装填硝药，火药有的购买，有的自家配制。进山打猎之前，要在家预先装好硝药，再填入足以制服野猪的铁弹与滚珠。铁弹是用六厘钢筋锯截而成，一寸长短。击发用的是“黄粉”，放在火斗之内，上面压一块厚橡皮，防止受潮、避免意外走火，枪机的击发部件“鸡公舌”也要扣上保险。

叶峰背山高林密。彼时野猪缺少天敌，繁衍众多。每到夜幕降临，便成群结队下山，到田间觅食。为抵御野猪糟蹋庄稼，村民想出各样法子：扎起稻草人，客家人叫“埋人郎子”；利用简易水碓敲打竹梆，夜里田垄间“咚咚”声响不绝；还有人在田边搭起望棚，时不时燃放二响炮、鞭炮用来驱兽。可日子久了，野猪也成了“城墙上的麻雀——吓大了胆”，恐吓的手段渐渐失去作用，村民对此一筹莫展。

茶余饭后，村里聊得最多的，便是打野猪的种种故事。记得有一年重阳节，大雾笼罩山村，能见度很低。我的满公正在小溪边杀鸭，一头被追猎负伤的大野猪突然冲了过来，猛地将满公扑倒，死死咬住他的腿，獠牙撕扯之下，大腿血肉模糊。

野猪一般不会主动伤人，一旦受伤或是被逼入绝境，便会拼死反击。老话讲“三百斤野猪，全靠一张嘴”，虽是用来讽人的俗语，也道出成年野猪獠牙的厉害。尤其是雄性野猪牯，倘若一枪没能毙命，它会循着火药味直冲过来，甚至死死咬住枪管，蛮力之下能把枪管掰弯。受伤的野猪报复心极强，一边嗅着地面追踪，一边发出“嚄嚄”的低吼，一旦锁定目标便迅猛扑来。猎人来不及脱身，只能急忙爬上大树，可野猪依旧不肯罢休，拱断周边小树，再啃噬大树树干，处境十分凶险，山里野猪伤人的事故时有发生。

老野猪，山里人称作“过山牯”，普通雕子铳很难伤它。一来它皮糙肉厚，二来常年在松树干上蹭痒，松脂厚厚凝在皮毛之上，如同一件天然防弹衣，铁弹打上去往往只是一划而过，难以造成重创。

经验丰富的客家猎人分工井然：一部分人带着猎狗进山撵兽，当地叫“造山拣迹”；另一部分人埋伏在野猪必经的山坳，谓之“等垇”，借地形守株待兔。待猎物进入射程，猎人踩断干树枝发出脆响，受惊的野猪便会驻足张望，众人抓住时机一齐开火，专打前腿前胸，力求将它当场击倒。

狩猎凶险万分，就算经验老道的猎人，也有“走麦城”遇险的时候。七十年代末，叶峰背一位老猎手带队上山，遇上一头两百来斤的红毛野猪牯，这头野兽曾经挨过枪，对火药气味格外敏感。老猎人开枪之后，没能打中要害，野猪顺着硝药味猛扑过来。老猎人躲闪不及，被野猪扑倒在地，身受重创。虽然后续赶来的猎人把野猪击毙，但老猎人已经重伤垂危。

夜间守猎，还有一桩致命隐患，便是同伴误伤。夜里为了伪装、御寒，猎人们常会穿上棕衣，远远望去，模样酷似野兽。八十年代，有个猎人夜里到田里守猎，田埂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低沉的哼声。他心中暗喜，以为遇上猎物，猫下身子，扳开机头，屏住呼吸，朝着五六米外的黑影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之后，却传来人的惨叫。他慌忙跑上前一看，另一位同样来守夜的村民，因为闹肚子蹲在田埂方便，竟被误当成野猪，臀部中弹，鲜血淋漓。

旧时客家山区狩猎，也流传不少习俗禁忌。逢七不出猎，初七、十七、二十七，一般不进山打猎。猎人不会对外透露狩猎的方向与地点，即便是家人也不细说，老辈人相信野兽能够预知人的意图。出发之前，要到村口社公神位前祷告祈福；猎获大兽之后，要把兽头供奉在社公面前。农闲时节，常有猎户肩扛猎枪，带着猎狗进山，猎捕山鸡、黄猄、果子狸等走兽。

下雪过后，是打野猪最好的时候。大雪封山，野兽觅食艰难，行动迟缓，最容易围捕。一九八五年十二月，雪后初晴，喜爱打猎的二舅约我一同上山。那是我一生唯一一次进山狩猎。我满心兴奋，学着猎人模样，脚穿解放鞋，换上山野衣裤，腰间别上柴刀，斜挎硝药袋，背上雕子铳，颇有几分上阵的架势。二舅是村里打猎的领头人，枪法准，胆识过人，经验老道，每次上山，很少空手而归。

一行人踩着积雪，沙沙作响，向着深山进发，几条猎狗跑在队伍前方。山路崎岖，却挡不住众人的兴致。攀爬约莫一个钟头，来到一处叫石榴花寨的地方。二舅家的猎狗阿黄停下脚步，嗅到了野兽的踪迹。其余猎狗全都望向阿黄，等候它的信号。忽然阿黄高声吠叫，一路向前搜寻，其他猎狗也跟着狂吠不止。二舅知道发现猎物，立刻安排部署：众人分成四组，两组从左右两翼向窝底包抄，两组守住山顶山坳，截断野猪逃窜的退路。二舅带着我，跟随猎狗“造山拣迹”。

第一次上山围猎，我内心既激动，又隐隐感到害怕。二舅看穿我的紧张，宽慰我说：“谁都有第一次，不用怕，有我在。”又仔细叮嘱开枪要点：手不能发抖，瞄准野猪腰身侧面，不要打头部，不要打屁股；倘若野猪中枪没有倒下，第一时间爬上大树避险。我一一记在心里

此时阿黄和其余猎狗已经把野猪团团围住。等我们气喘吁吁赶到窝底，那头野猪正做困兽之斗，双眼通红，低吼示威。猎狗毫不畏惧，吠声此起彼伏。我们所处位置并不占优，想要转换角度，野猪已经虎视眈眈，很难挪动。二舅见状不能再等，左手托铳，扣动扳机。可惜一枪并未将野猪击毙，野兽暴怒，朝着猎狗猛扑过去。闻讯赶来的猎手趁着野猪被猎狗牵制，纷纷开枪射击。野猪几声闷哼，轰然倒地。

山里分野猪肉，也有世代传下的规矩。大猎物打倒，尚未抬下山时，凡是路上遇见的人，都能分得一份，便是老话“见者有份”。头铳打中者分三份，补枪的复铳分两份，其余猎人各得一份；负责撵兽“造山拣迹”的得半份，猎狗也专门留一份肉。阿黄每次冲锋在前，勇猛无畏，待遇堪比猎人。这次狩猎，我虽不是头铳，但跟着撵兽出力，为围猎争取时机，也分到一份半野猪肉。

岁月流转，后来民间的雕子铳全部上缴，村里再也见不到这样声势浩大的集体围猎。二舅也搬去镇上居住。

铳声远去，山林依旧。如今野生动物受到法律保护，狩猎早已成为尘封的往事。回望当年，野猪下山损毁庄稼，农民蒙受实实在在的损失；在守护野生动物的同时，也期盼能够兼顾百姓的切身利益，寻找到人与野生动物共存的平衡点，真正实现人与自然和睦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