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光追远》（四）往事不如烟

余浩

今天是8月25日，在岁月的长河中，这本该是一年中很普通的日子。然而，将时光倒回六十年前，这一天却注定极不寻常，一件震惊京城的“大事”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了。

这便是发生在北京崇文区的“榄杆市事件”。1966年8月25日，北京女十五中的一些女红卫兵冲进一位名叫李文波的小业主家中进行抄家。在不堪忍受凌辱与殴打之下，李文波抄起菜刀反抗，砍伤了一名女红卫兵。随后，李文波被当场打死，其老伴儿被抓捕，并最终被判处死刑。关于这起事件的真相，坊间流传着诸多版本：有人说李文波砍伤红卫兵后跳楼“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挥刀后被义愤填膺的群众当场打死；也有人说他仅仅是拿刀吓唬，并未真正伤人。更有传言称，此事引发了数千名红卫兵在榄杆市一带进行了长达七天的暴行，将一条街上的“黑五类”分子几乎屠戮殆尽，等等等等。

历史的巧合在于，事件发生时，我就在距离事发地仅两百来米的现场。当年我在崇文区幸福一小上小学二年级，8月份学校放暑假，我妈妈把我和弟弟安排到姥姥家暂住。姥姥家在崇文区健康里，紧邻北京第四医院（现北京普仁医院）的东门，这条胡同也因此得名，寄托着人们对“健康”的朴素祈愿。

那天，我正和附近的小伙伴们在胡同里嬉闹，东边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呼喊：“杀人了！杀人了！”我们循声狂奔而去，很快便赶到了出事地点。

我亲眼看见几个人抬着一扇像是门板的东西从院落大门里出来，上面盖着床单，隐约透出下面的人形。他们一路向南，朝着榄杆市马路的方向小跑，土路上沥沥啦啦地滴落着断断续续的血迹。我们这群看热闹的孩子在后面紧紧跟着，我边跑边纳闷：他们怎么不往医院的方向跑呢？其实按我们跑过来的方向，往西就是第四医院后门。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大概是对这一带不熟，只想赶紧跑到大马路上拦截汽车，再送伤者去医院。

后来的几天，街坊四邻都在低声议论着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被抬着流血的人，是北京女十五中初二学生、红卫兵刘美华，她的父亲是小说《烈火金刚》的作者刘流。不过，在那之后的几天里，这一带出奇的安静，并没有发生大批红卫兵在此打杀“黑五类”的传闻。

对于这件事，传说的版本很多，有的是这样写的：

“李文波，男，1914年生，北京崇文区榄杆市广渠门内大街121号居民，小业主成份，当时以修自行车为生。之前来李文波家抄家的，是北京市第十五女子中学（该校）现在已经改名为广渠门中学）初中的红卫兵。搜查在前一天晚上（8月24日）就开始了。他们一夜未准李家人睡觉。他们搜查了李家的每一个房间以及李家的屋顶，同时不断殴打李文波夫妇，要他们交出黄金、银元，而李家没有这些东西，实在无法拿出，于是换来了更残暴的殴打……”

“榄杆市那个小业主和他老婆，其实很老实、胆小。那时候我们才上初中，年轻不懂事，三伏天把他们夫妇关在楼上，一整天不许吃饭、喝水、上厕所。老太太憋不住了，硬要下楼，被我们推倒还踢了几脚……”

“那老头子一看急了，下楼理论，我们用棍子揍他，一打流血，他急了去厕所抄起了菜刀向红卫兵砍去……李文波当场就被红卫兵用棍棒打死了。李文波的遗孀被警察的车辆带走。”

那年代的日子是不平静的。1966年8月25日的前一天，8月24日，老舍遭批斗殴打后在太平湖投水自杀；后一天，8月26日凌晨，红卫兵把已经被关押在校园中的北京女十五中校长梁光琪打死。

1967年8月18日出版的文革小报,《湘江评论 红卫兵之歌 红八月专刊》是为了纪念1966年“八一八”毛主席接见红卫兵而发行的专刊。在其第六版，有一篇文章叫《榄杆市前洒碧血》，里面描述了1966年8月25日北京女十五中红卫兵是如何“勇斗”大资本家李文波的。其中提到了当时参与“搏斗”的四个女红卫兵分别是刘美华、李金莲、魏秀琴和荣学秀。

另一份资料是《首都红卫兵造反展览会》简介中有一副插图，描绘了红卫兵与李文波”搏斗“的场景。 “李文波”事件绘画作品。

1966年9月12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66中刑反字第345号】判决书，判处已死亡的李文波和其妻子刘文秀死刑，刘文秀于次日被执行死刑。

1981年3月26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81 中刑监字第222号】判决书,宣判刘文秀无罪，也宣判对李文波不予起诉。

1966年5月29日，清华附中的部分中学生成立了红卫兵组织，1966年8月之后，红卫兵运动在全国大范围兴起。

1970年，我在北京五十中上初一，不久加入了红卫兵（下图是当年我戴过的袖章）。我那时加入红卫兵还是挺庄重的，像后来的入团、入党一样，要认真写申请书，努力学习，好好表现。我们加入红卫兵时已经不搞过激活动了，我们从未参加过打砸抢、抄家打人，全国串联等等。课外只是根据学校安排，参加学工、学农劳动，参加批判会、讲用会和忆苦思甜大会等等。当时我们学校还是狠抓学习的！那时的北京五十中，校风严谨、学风端正，老师尽职尽责、重视教学。正是得益于良好的校风、学风和老师教诲，几年后我下乡插队期间，顺利考上大学，改写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整整六十年光阴悄然逝去。当年胡同里懵懂贪玩的孩童，如今已是垂暮老者。旧日崇文门外的平房杂院、曲折胡同、市井街巷，早已旧城换新颜。健康里、榄杆市、花市老街，旧貌不复，烟火换新。唯有亲身经历的画面、刻入心底的记忆，历经六十年风雨从未模糊。回望这段特殊年代的悲剧往事，不为纠结过往，只为真实记录、敬畏历史、珍惜当下。乱世荒唐，让人深知法治之重、平和之贵、安稳之福。六十年沧桑一瞬，旧巷更迭，山河安稳。历经风雨，方知：太平岁月，便是人间至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