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牛耙地

叁点壹肆.桐柏红

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

莽牛耙地

犁过的地，坷垃林立，大土㘺子，高高耸起，不像样子。

远远望去，田里翻起一道道黑褐色的泥浪，高的高，低的低，大土块像拳头，小的也跟鸡蛋差不多，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龇牙咧嘴的。父亲扛着耙走到地头，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土块从指缝间滚下去，簌簌地落在地上，他看了看，没说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墒正好，耙完就可以撒种子。

耙就放在地头。这物件儿，乍一看像个“目”字，横平竖直的，槐木的身子，枣木的梁，结实得很。最扎眼的是底下那排铁齿，十来根，半尺来长，扁扁的，窄窄的，一头嵌在木头里，一头露在外面，磨得油光水滑，泛着暗沉沉的青光。新打出来的耙，铁齿是亮锃锃的，棱角分明；使唤了几年之后，便被泥土磨去了锋芒，变得圆润了，像老牛的牙，看着钝，咬起土坷垃来可不含糊。

父亲扛起耙，朝牛棚走去。老黄牛已经在棚门口等着了，耷拉着脑袋，嘴里嚼着草料，不紧不慢的。它看见父亲来了，耳朵扇了扇，也没叫唤，只把那大脑袋伸过来，蹭了蹭父亲的胳膊。父亲伸手拍了拍它的脖颈，那皮毛油亮亮的，像抹了层蜡。

“走罢，老伙计。”父亲说。

套牛是个熟活儿。父亲把牛轭往牛脖子上一搁，老黄牛自个儿就把脑袋低了下去，配合着把脖子送进轭头里。父亲系好绳扣，紧了紧，不松不紧正好，松了使不上劲儿，紧了勒得疼。他拍了拍牛背，那巴掌落下去，声音是实的，“啪”的一声，透着股亲热劲儿。

“哒。”父亲嗓子眼里挤出这一声。

老黄牛后腿蹬了蹬，身子往前一倾，蹄子便踏进了地里。它脑袋低垂着，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春天的清晨还凉着，那白气一团一团的，像雾似的，散在空气里。宽厚的脊背微微弓起，皮肉底下的筋骨一块一块地隆着，随着脚步一耸一耸的，像连绵的土丘。牛蹄踩进软泥里，“噗嗤”一声陷下去，拔出来，“噗嗤”又是一声，带着一小团湿泥，又落回地上。

耙齿划进土里的时候，那声音不一样了。是“沙——沙——”的，轻轻的，匀匀的，像老太太拿篦子梳头发。铁齿从土块中间切过去，大土块“咔嚓”一声裂开，碎成几瓣，滚到后面，又被后头的铁齿再碾一道。那些挂在耙齿上的枯草根、庄稼茬子，被铁齿从土里翻出来，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扯着，绊着。

老黄牛觉着吃力了，步子慢下来，后腿蹬得深了些，粗气也从鼻子里喷出来，“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父亲看在眼里，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来，那鞭梢在空中画了个圈，“啪”的一声脆响，像炸了个小炮仗。老黄牛听见鞭响，不躲也不慌，反倒把脑袋更低了低，后腿一蹬，又往前冲起来。那鞭子，到底没有落在它身上。

耙地的规矩，是四遍，一遍也不能少。

第一遍叫顺地，直着走。父亲站在耙上，两脚分开，膝盖微弯着，身子随着耙的起伏一颠一颠的。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拴在耙上绳，眼睛盯着前头的土面，嘴里不住地“哒、哒、哒”地催着。耙齿顺着犁沟的方向走，把大土块拉松、拉散。这一遍过去，地还是不平，但那些张牙舞爪的土坷垃，已经塌下去半边了。

第二遍叫锁地，走S形。从地的一角斜着走到另一角，拐个弯，再斜着走回来。老黄牛听父亲的吆喝，“咧咧”就往左拐，“喔喔”就往右拐，一圈一圈地绕着，像画画一样。这一遍最累人，牛走得慢，父亲站在耙上也颠得厉害。铁齿斜着切进土里，把那些躲在犁沟里的土块一个个翻出来，咬碎。土块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像嚼脆萝卜。

第三遍是横行，跟第一遍的方向垂直。老黄牛调了个头，从地这头走到那头。这一遍走完，土块基本上都碎了，手抓一把，已经捏不出硬疙瘩了。但父亲还不放心，又吆喝着走了第四遍，那叫裙边，专门收拾地边边角角的地方。耙齿沿着地边走一圈，把那些边角漏掉的、躲着的、赖着不碎的土坷垃，一齿一齿地碾过去。

四遍下来，土地变了个样。

那些呲牙咧嘴的土坷垃不见了，粗犷的泥浪也平了。整块地细密松软的，平平展展的，像刚梳过的头发，一根一根，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太阳底下，土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像抹了猪油似的。父亲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握紧，松开，那土便从指缝间细细地漏下去，松松的，软软的，没有一丝硬块。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泥土的清香，混着草根的甜味儿，那是春天的味道，是土地醒了的味道。

日头升高了，热烘烘的。老黄牛站在地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下颚上挂着粘液，嘴角泛着白沫子，四条腿微微打着颤。父亲卸下牛套，牵着它走到地头的老榆树底下。树荫凉凉的，老黄牛伸着脖子，够到树根底下那丛嫩草，慢悠悠地嚼着。父亲蹲在一旁，卷了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那片刚耙好的地。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田边水渠旁，蹲下身，双手捧了一捧凉水。他小心地端到牛嘴边，老黄牛低下头，伸出糙糙的舌头，先把水舔进去，再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它嘴角淌下来，把干土洇湿了一小片。父亲蹲在旁边，伸手去揉牛脖颈上那道红印子，那是被牛轭勒的，皮肉都凹进去一道沟。父亲的手大，粗，布满了老茧，可揉起来却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揉一个孩子的脑袋。

“辛苦啦，老伙计。”父亲念叨着，“等耙完这块地，给你好好歇两天，喂你顿好的。”

老黄牛喝够了水，抬起头，甩了甩耳朵，扭过脑袋瞅了父亲一眼。那眼睛大大的，湿漉漉的，像汪着两潭清水。它把脑袋伸过来，在父亲胳膊上蹭了蹭，蹭得轻轻的，慢慢儿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整块地都耙完了。父亲扛起耙，牵着老黄牛，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老黄牛浑身是泥，腿上裹着厚厚一层泥壳子，走起来沉甸甸的，可步子还是稳当，一步一步的，踩在田埂上，留下深深的蹄印。

身后，那片地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平平展展的，细细腻腻的，像铺了一层褐色的绒毯。那些耙齿划过的痕迹，一行一行的，整整齐齐，延伸到天边去。它们等着种子，等着雨，等着秋天里那场好收成。

父亲走出去老远，又回过头来瞅了一眼。他没说话，嘴角的烟卷儿一翘一翘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老黄牛也回过头来，甩了甩尾巴，那大脑袋点了两下，像在点头似的。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新翻的泥土气。远处，谁家的牛铃“叮当、叮当”地响着，一声远，一声近，悠悠地散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