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9）

木兮

　　腊月里天亮得晚，鸡鸭也没其他季节那么勤快。她还没醒，天是灰的，地是灰的，窗纸还是灰的。因为睡得沉，呼噜声匀匀的，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隔壁的二姐也搂着被子没放，翻个身沉沉地睡着。

这日一早，当几家炊烟像白鸟一样在房顶乱窜时，她的梦里，有暖融融的太阳味道。

远处传来车铃声。“丁零零，丁零零”，不紧不慢的，像在喊她。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田埂尽头，他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站在一棵树下。树是开满了花的，粉白粉白的，看不清是桃还是杏，一树的花挤挤挨挨地热闹着，枝桠伸向蓝澄澄的天。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藏青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忽闪着一双大眼笑吟吟地望着她。

“快来，”他摆手说，“春天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红夹袄，又抬头看了看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像是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会不会被人看见”“会不会太唐突”都被那阵暖风吹散了。

她朝他跑过去。脚下的土是软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一颠一颠的。她跑得有些急，夹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跑到跟前，青年伊始的他，伸手扶了她一把，那手掌热烘烘的，掌心没有硬茧，这叫她的心栽了一个跟头似的。

后座是空的。他拍了拍那个铁架子，她便坐上去，手扶住他的腰。隔着衣裳，能觉着他腰侧一股子温热，结结实实的，像刚出锅的馒头揣在兜里头。他把车蹬起来，车轮碾着新翻的泥土，软软的，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路是村外那条土路，可不是冬天的光景:两旁的杨树挂满了新叶，油亮亮的，风一过，叶片翻着面儿，忽地闪一下光，又暗下去，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田里的庄稼没膝盖高了，绿得发黑，齐刷刷地站在风里，齐刷刷地弯腰，又齐刷刷地直起来，像一群听话的孩子在朝他们行礼。

她的两条腿荡着秋千似的，一晃一晃的，帆布鞋上沾着的干泥点子被风吹掉了几块，她也不心疼。大片大片的庄稼从眼皮子底下扫过去，绿的、深的、浅的、带绒毛的、油亮的，她分不清都是些啥，只觉得好看，眼睛都看花了，也舍不得闭上。

“去哪儿？”她问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他没回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带你去看花。”

“哪里的花？比这树还好看？”

他回顿了一下，然后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那件藏青的中山装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贴上去像靠着一面被阳光焐热的墙。他的后背一起一伏的，是蹬车时用着力气，那起伏隔着衣裳传到她耳朵上，闷闷的，有节奏的，像心跳，又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她闭上眼。车轮轧过泥土的声音是“沙沙”的，轧过碎石子是“咯噔”一下，她每回都数着，数着数着就乱了。他吹着口哨，是一支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像从收音机里捡来的几个碎片，可听着蛮叫人高兴的。

春天的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轻轻地“哗”了一声，像谁翻了一页书。她把脸往他后背里埋了埋，那一下，叫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了两声，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那棵树越来越近了，花影落在她脸上，粉粉的，暖融融的。她伸出手去，想够一片花瓣，指尖刚触着一朵，那花颤了一下，一片花瓣儿飘下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想，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该多好。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天透出青白的光，鸡还没叫。炕已经热了，二姐刚在隔壁翻了个身，被褥窸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她躺着没动，望着屋顶的旧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来，脸上还带着梦里的热气，嘴角弯着，还没来得及收。

那棵开满花的树，那个推着车说“春天到了”的人，那股带着花香的风——都还在眼前，也都还暖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的，软的，实实在在的，然后她又把手伸到被子外头。

窗外的天，就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