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成长

飞雪

夜色里的成长

童年的我，骨子里藏着极致的怯懦，尤其畏惧世间关于死亡与鬼魅的一切。

只要听闻生死鬼怪的故事，浑身便会瞬间泛起寒意，汗毛直立，心底被无边的惊悚裹挟。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慌，仿佛自身的生命正在悄然消散、虚无缥缈，仿佛暗处藏着无数魑魅魍魉，正啃噬血肉、磨碎筋骨，全身的神经都在战栗中彻底崩塌，整个人被无边的恐惧牢牢困住。

因为这份执念般的畏惧，我的童年夜晚总是过得小心翼翼。天色稍暗，我便早早躺上床，绝不敢踏出门外半步。坟地、停尸房，是我年少时光里最深的阴影。我总偏执地害怕，深埋地下的逝者会从土坟中爬出、从棺木中坐起，夺走我渺小稚嫩的生命。

上学的路上恰巧经过医院停尸房和连片坟地，独处赶路的我，总会义无反顾地绕道远行。哪怕多走数里山路，哪怕路途崎岖漫长，我也心甘情愿。只要看不见错落的坟包、看不见冷清的停尸房，那层笼罩心头的阴霾，便会暂时消散。

我也曾悄悄宽慰自己，人生自古有生老病死，世间本就有逝者与坟茔，鬼神本是无形无迹、无从触碰的虚妄。可心底的恐惧从未消减，我总觉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如影随形，甚至能穿墙入户，悄然依附人身。我终于明白，刻意的躲避不过是自欺欺人，人生总有一天，要直面心底的恐惧，直面世间所有未知。

升入初二，我的胆量稍稍褪去了几分稚嫩的怯懦，夜里已然敢四处玩耍游荡，可唯独坟地，依旧是我不敢触碰的禁忌。

那年秋日的清晨，天光澄澈，朝阳似火。母亲嘱托我去山里的小学，给教书的父亲送些生活用品。我早早起身，吃完温热的早饭，便踏着晨光独自上路。母亲伫立门前，反复叮嘱我路途小心、早日归家，温柔的期盼洒满了来时的路。

山间的清晨满目温柔，暖阳遍洒大地，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稻花香，沁人心脾。山路蜿蜒曲折，林间鸟鸣清脆悦耳，田坎层叠、山峦连绵、农舍错落，一路风光次第向后褪去。正午时分，我顺利抵达父亲任教的山间小学。

许久未见，父亲见我独自前来，眉眼间溢满欣慰的笑意，温柔抚摸我的头顶，夸赞我已然长大、愈发勇敢。简单的话语，让我心底涌上满满的暖意与惬意。父亲让我在屋内等候，便去往食堂为我打饭。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本静静翻阅，沉浸在文字世界里，连父亲归来都未曾察觉。

匆匆吃完午饭，我记着母亲的叮嘱，执意早些回家，不让家人牵挂。父亲看着我雀跃的模样，再三叮嘱我路上小心，不舍地目送我离去。

归途中的我步履轻快，踢着路边细碎的石子，石子滚落水田，溅起细碎浪花，惊起一池青蛙。我贪恋山间秋景，步步驻足，细细欣赏这满目如画的山野风光。可流连之间，暮色悄然浸染天地，残阳染红天际，阵阵蛙鸣此起彼伏，提醒着黑夜已然临近。

我瞬间慌了神，快步奔跑赶路，却终究没能赶在天黑前抵达家门。夜幕彻底笼罩山野，繁星点点缀满夜空，皎洁的月光铺洒在崎岖山路上，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晚风萧瑟，山林寂静，心底的怯懦再次翻涌。前路必经的那片坟地，让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慌乱不已。我踌躇不前，不知该闭眼狂奔，还是咬牙直视穿过。回头折返学校，难免心生羞愧；向前走去，又难抵心底根深蒂固的恐惧。

几番挣扎，少年的自尊心战胜了怯懦。我屏住呼吸，硬着头皮迈步走向坟场。清冷的月光下，一座座坟包静默矗立，一块块墓碑默然伫立，晚风掠过荒草，簌簌作响。我缩着身子，不敢侧目张望，全身紧绷，拼尽全力向前奔走。行至中途，险些被突兀的树桩绊倒，心头的惊惧抵达极致。

冲出坟地的那一刻，悬着的心依旧剧烈怦怦跳动，总觉得身后有黑影追随，不敢回头，只顾奋力向前奔跑。

直至望见家门口温暖的灯火，望见久久伫立门前翘首以盼的母亲，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母亲满眼担忧，诉说着长久的等待与焦灼，温柔的话语满是牵挂。

那日的晚饭，我食不知味，一路的惊吓与疲惫席卷全身。入夜沉睡，噩梦缠身，梦里尽是纷乱鬼影，我依旧被困在那片清冷的坟地，久久无法脱身。

也是从那场狼狈的夜行开始，我慢慢懂得，成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勇敢，而是纵使心怀恐惧，也依然愿意咬牙奔赴前路，在一次次直面怯懦的过程中，慢慢蜕变、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