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刻骨铭心的是上坟。 清明一大早,妈妈从鸡屁股银行里像掏金子一样掏出两颗鸡蛋,在小菜园中挖一把新葱,锅里飘出了阵阵油香味,一会儿就炒好了一小碗祭祖的“献饭”。</p><p class="ql-block"> 我们兄妹几个,眼巴巴地看着碗里的鸡蛋,馋得直流口水,可怜兮兮的哀求妈妈道:“妈妈,让我们尝一点鸡蛋行吗?”妈妈神情庄严地说:“不行,鸡蛋是先人吃的,娃娃家咋能吃鸡蛋哩?”</p><p class="ql-block"> 我见妈妈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便又哀求 道:“妈妈,让我闻闻鸡蛋的香味行吗?”妈妈说:“闻闻行,但谁也不能吃,吃了先人的“献饭”遭罪哩!”于是我们兄妹几个排成一队,站在锅台前,挨个儿伸着鼻子在鸡蛋碗边闻一闻,一边闻一边“啧啧”得嘬着口水说:“嗯,好香!”</p><p class="ql-block"> 我抹着泪珠子问哥哥道:“哥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吃上炒鸡蛋呢?”哥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死了变成鬼,到阴间去享福时,才能吃到炒鸡蛋,活着的人都是受苦的命,只能吃糠咽菜。”听罢哥哥的话,妈妈纠正道:“只有过上神仙一样的好日子,每天才能吃鸡蛋。”</p><p class="ql-block"> 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吃炒鸡蛋的欲望丝毫未减,那就是争先恐后的跟爸爸去上坟。</p> <p class="ql-block"> 爸爸花5分钱买了一个麻纸笔记本子,分一半儿用印板印成纸钱,另一半儿用剪刀剪成约二寸宽四寸长的挂纸,泡一杯梨树叶子荼,带领我们去给先人上坟。</p><p class="ql-block"> 爸爸将献饭摆在坟堆前,带领我们给坟头上挂好挂纸,用纸将碗里的鸡蛋包成几小包,在坟地的四角埋四小包鸡蛋,再在每个坟堆前面埋一包鸡蛋,便虔诚地跪下叩头烧纸。烧完纸,爸爸将碗底里剩余的鸡蛋一块一块地分给我们吃。每个人分到一小块鸡蛋后,放到嘴里,细细地品,慢慢地咽,生怕咽快了尝不出鸡蛋香味。</p><p class="ql-block"> 坟地在一片山坡上,坟圈里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不知那年遭雷火,已经枯萎,干枯的树枝上挑着几片稀稀拉拉的黄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我问爸爸道:“爸爸,这棵老槐树种于何年?”爸爸沉思片刻说道:“据说我家祖先来自山西大槐树,先人为了不忘根本,便在大槐树上折一根树枝,藏在牛皮水囊里,不远千里带回家,移栽在坟地,年年遥祭远方的亲人。”</p> <p class="ql-block"> 贫困和干旱年复一年的折磨着这里的人们,上世纪九十 年代,国家实行退耕还林和移民搬迁政策,许多人都搬走了。村前村后,到处是断垣残壁,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默默地守护着家园。</p><p class="ql-block"> 转眼二十多年时间过去了,去年清明节,我回家扫墓。远远的就望见昔日光秃秃的山梁上,长满了树木,但见:</p><p class="ql-block"><b>绿涛碧浪连天涌,云飞雾卷起连漪。枝生风水青霭升,叶垂甘露翠欲滴。桃花绽开一岭红,柳绦垂下万缕丝。几山花蕾添新锦,无边烟霞淡凝脂。</b></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我昔日干旱贫穷的家园吗?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步来到老槐树前,眼前的景象惊得我目瞪口呆,只见干枯的老槐树干周围,昔日的树根上,抽出了数根新枝,已长成碗口粗的槐树。特意将一包蛋糕抛洒在坟地四周,我跪倒在坟包前,像爸爸从前一样,点燃香裱纸钱,泪流满面地哽咽道:“爸爸,老槐树活了!妈妈,我们过上了神仙的日子,有炒鸡蛋吃了!”</p><p class="ql-block"> 烧完香裱,打开随身带的五粮春酒,祭天祭地,祭祖祭宗,祭奠槐树,祭奠亡魂,眺望山西,祭奠我的祖上,遥祝我的远方亲人。</p> <p class="ql-block"><b> 哦!大槐树,移民的梦,移民的魂,移民故土的守护神。雷殛火烧心不死,树干虽枯还有根。枝繁叶茂新苗壮,顶天立地劲枝存!</b></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2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