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意寺院《面壁十年，倒听山歌》

东方柳

前言：

人总需要一些时刻，把自己从日常的轨道上卸下来。

于我而言，最好的方式便是往山里走。

山路不会催你，草木不会怨你，连风都是慢悠悠地吹。

走得累了，便在石阶上坐一会儿，看云从这片山头飘到那片山头，

看蚂蚁沿着树根的纹理赶路，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杂事，便也随着目光渐渐散开了。

而比山水更让我惦念的，是藏在深山里的那些古寺，以及寺门前廊柱上刻着的对联。

它们像是一位位沉默的老者，立在风里雨里，等着有心人路过时，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这次沿着盘山道，慢慢晃到云南鹤庆的天子庙时，远远便望见山门庙，隐在一片苍翠之中。

庙不算大，却是典型的滇西北土木结构，青瓦覆顶，飞檐翘角，

檐下彩绘虽经风雨剥蚀，仍依稀可见莲花与祥云的纹样。

山门两侧的石墙斑驳，墙根处长着青苔，透着一股不张扬的古意。

刚跨过山门的石槛，抬眼就撞见廊柱上的这联：

“面壁十年，常敲着晨钟暮鼓；

阳春三月，倒听些竹笛山歌”。

廊柱是粗实的红松木，漆面早已褪成暗赭色，柱身上深深浅浅的裂纹，像极了老人手背上的脉络，

但刻字的凹槽里积着细灰，却依然清晰有力。

殿前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和着松柏枝燃烧后特有的木质香气，混在微凉的空气里，让人不自觉就放慢了呼吸。

几个当地阿婆，跪在蒲团上低声诵经，手里的念珠拨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和着殿角铁马偶尔被风撩动的叮当声，竟比城里任何一首曲子都叫人安心。

彼时恰好是三月暮春，山风裹着坡上的杜鹃香往领口里钻，

远处山坳里，飘来断断续续的竹笛声，混着山民唱的山歌调子，和殿旁正响起的钟鼓声交织在一起。

我靠在廊边的老柱子，上反复念这两句话，忽然就懂了，从前总觉得清苦的禅修日子，原来也藏着这般鲜活的意趣。

这联的上句说“面壁十年”，用的是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的典故，说的是漫长而寂寞的修行功夫。

“常敲着晨钟暮鼓”却不是枯燥的重复——

钟鼓声声，既是报时，也是警醒，提醒修行人时刻守住本心。

而下句笔锋一转，“阳春三月”突然闯入，天地间万物复苏，生机勃发。

一个“倒”字用得极妙：原本修行人应当心无旁骛，不被外物所扰，

可偏偏在这春暖花开之时，山歌竹笛顺着山风飘进耳朵，非但不觉得吵闹，反倒成了另一种滋养。

这不是定力不够，而是修行到了深处，已经不必刻意隔绝俗世的热闹——

晨钟暮鼓敲的是心安，竹笛山歌唱的是自在，二者本是一回事。

那些面壁静修的年岁里，不是只有孤灯古佛的寂寥。

晨钟暮鼓敲的是心安，春三月漫山遍野的生机撞进寺里，山民的歌声竹笛响在耳畔。

清修的日子，从来不曾脱离烟火气。

它就是把世间最寻常的热闹，也过成了禅意的一部分。

风扫过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我摸着柱子上被岁月磨得发润的刻字，

只觉得平日里攒下的满心浮躁，就在这两句联里，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

后语：

下山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回望来路，天子庙的青瓦屋顶隐在暮色里，只露出飞檐的一角，像一个安静的背影。

山脚下的人家亮起了灯火，炊烟顺着山谷缓缓升起，和晚雾融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上山时看见的那队蚂蚁，它们大概还在树根上赶路吧——

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路程。

那座庙和这座山，其实从未分开过：

钟鼓声落在田埂上，竹笛声飘进殿堂里，修行人的蒲团和农人的锄头，枕的都是同一片月光。

那副对联还立在山门前的廊柱上，等着下一个赶路人，在某一个三月天，把它轻轻念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