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意寺院《竹影深处的庙联》

东方柳

前言：

城里住久了，人便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总觉得心里潮乎乎的，堆满了琐碎的湿气。

于是便想着，该找个地方晾一晾。

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往湘乡的山里去。

车越往里开，天色就越显得高远起来，不再是城市上空，那种灰蒙蒙的盖子，

而是一种洗过的、透明的蓝。

路两旁的稻田刚收割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稻桩，像大地写给天空的密信。

空气里有草木焚烧后的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吸一口进去，连肺腑都觉得宽敞了几分。

我把车停在山脚下，开始步行。

起初的路还算宽敞，走的人多了，路面被踩得光溜溜的。

可越往深处走，岔路便多了起来，石板也越来越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踏在时间的绒毛上。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清脆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循着那条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有时候，迷路也是一种方向。

前些日子趁着秋高气爽，我特意绕到湘乡的山里闲逛。

山里的秋色不似北地那般浓烈，倒像是宣纸上洇开的一层淡赭，疏疏朗朗的。

顺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路两旁的老枫还没红透，倒是先落了一地的碎金。

转过一个山坳，竹林忽然密了起来，风穿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谁在低低地念着什么经文。

就在这竹影摇曳的深处，我偶然撞见了一座小寺庙。

庙不大，山门也有些旧了，檐角的瓦当缺了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胎。

可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旧，反倒让人觉得亲切——它不像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刹，金碧辉煌得让人心生敬畏，

倒像是一位隐居在此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等着有缘人来坐坐。

跨进山门的第一眼，我就被门柱上那副，字迹有点斑驳的对联勾住了脚。

之前也去过不少高山名寺，总最爱停在殿门前，摩挲着廊下的对联细看。

那些对联大多工整典雅，用词考究，讲的是“禅心”、“佛性”、“菩提”，读来虽觉高妙，

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纱，美则美矣，却不曾真正落到心里去。

可眼前这副不一样，短短两句话写在木柱两侧，没有半句晦涩的禅语，

却藏着沉甸甸的生活道理，要站在风里反复琢磨好半天，才能咂摸出藏在字缝里的真意。

这副湘乡的庙联写得实在太有意思，完全没有寻常寺庙里，劝人烧香求福的套话，直白得像一位，蹲在田埂上唠嗑的老长辈，半开玩笑似的，戳破了旁人不敢说的实话：

“我若真灵，也不致脚手渐渐残、皮肉点点落；

汝当顿悟，须知道勤俭般般有、懒惰件件无。”

我摸着微凉的木柱站了好久好久，指尖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刻字人下刀时的力道——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山风卷着竹叶擦过耳边，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在替这副对联做着注脚。

我忽然就懂了，哪有什么凭空降下来的好运，日子从来都是，靠自己一双手挣出来的。

勤勤恳恳忙活，想要的东西慢慢就攒下了；

要是成天躺着偷懒混日子，就算守着金山也迟早要空。

原来这寺里的香火，从来都不是烧给泥塑的神像，而是烧给每个，愿意踏实往前走的自己的。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

夕阳正好斜斜地照在门柱上，把那几个有些模糊的字迹，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忽然觉得，这座藏在湘乡深山里的无名小庙，或许比任何一座名山大刹，都要来得真实——

因为它供奉的，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每一个普通人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勤恳向上的精气神。

下山的时候，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但我心里却像是点起了一盏小小的灯，亮堂堂的，暖暖的。

后语：

走出山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篮子碎金子。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心里那团湿漉漉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山风吹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清明的感觉。

那副对联上的字，像一枚印章，不轻不重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勤俭般般有，懒惰件件无”。

多朴素的话啊，朴素到几乎让人觉得有些土气，可偏偏就是这种土气里，藏着最结实的道理。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摇下车窗，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的空气。

远处，那座小庙的飞檐，已经在树影里变得模糊了，像一个渐渐隐去的梦。

但我知道，我不会忘记它。

不会忘记那个午后，不会忘记那副斑驳的对联，更不会忘记那个站在风里，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的我自己。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的青山越来越远。

我打开音乐，是一首老歌，旋律悠扬。

山路弯弯曲曲，阳光在前方的路面上跳跃着，像是在为我引路。

我想，所谓“修行”，未必一定要在蒲团上枯坐。

有时候，一次山野里的闲逛，一副破庙前的对联，一阵穿林而过的山风，就已经是最好的佛法了。

日子还长着呢。

勤勤恳恳地走，踏踏实实地活，想要的，总会一点一点来到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