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生时代(学农篇)

李从华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1966年,我刚满10岁,和往日一样,在教室里专心听老师讲课。窗外,蓝天白云,教室沐浴在温馨的阳光里;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感到非常幸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突然乌云密布,刮起阵阵黑风,鸟儿被惊得四处乱飞。操场上,走廊上,都是臂戴红袖套的红卫兵,杀回母校来造反。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活像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天兵天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从这天起,我们就不上课了,有同学把还没学完的书本撕得粉碎,洒落一地。后来,高老师成为了我们的班主任。高老师瘦高个,很帅气,看上去就像是五四运动时期的革命青年。高老师带领我们走出去搞教育革命。于是,我们这群小学生,扛着铺盖,到离家很远的上海县吴泾公社(现在的闵行区吴泾镇)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吴泾公社到处都是稻田,河道纵横交错。我们去的时候,稻谷已经成熟,还没收割。我们住在三代贫农家的客堂间里。客堂间很宽敞,青砖红瓦结构。生产队长指着屋顶说,解放前是地主家的房子,土改后分给了三代贫农。客堂间里已经铺好了稻草,我们就睡在这些稻草上面。</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跟班的贫农大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是忆苦思甜。队部的长条桌上,放着一篮子已经做好的玉米面野菜窝窝头,足够我们饱吃一顿。贫农大妈拿出一个窝窝头对我们说,旧社会苦啊!我们贫下中农每天都吃这样的窝窝头。我也跟着拿了一个窝窝头,闭着眼,小口慢咽。感觉到很好吃,就大口吃起来。大家吃着吃着,一大篮子窝窝头被吃得一个不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们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喝一河水。贫下中农洗衣淘米洗菜都用河里的水。早上,我们起床,都到河边去洗脸刷牙,口渴了喝一杯河水,反正吃用都是现成的河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天,我突然感觉天旋地转,额头滚烫,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贫农大妈找来赤脚医生给我看病。我体温竟然达到了39度,身上发出很多水泡。赤脚医生说我水土不服。高老师赶紧联系学校,要求派人来接我送回家。</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独自躺在稻草堆里,度过了难以忍受的一夜。第二天下午,学校派出两个老师来接我回家。两个老师带着我走出蜿蜒曲折的田间小路,在剑川路上等开往市区去的长途公交车。我战战兢兢地站在斜阳西照的车站旁,盼着公交车的到来。大约等了半个小时,一辆又脏又旧的沪闵线(闵行镇开往华山路)长途公交车才停在我们跟前,打开车门让我们上车。一路上很少有人上车。公交车在人烟稀少的龙吴路上奔驰,直往市区开去。一路上转了三部公交车,暮色苍茫时分,终于回到家中。</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挂靠在小学七年,第八年在复课闹革命的号召下才分配到北郊中学。班主任是工人出身的张老师。张老师每天背着语录袋,红宝书不离手,教我们语文课。印象最深的还有教数学的留校女老师,教我们一元一次方程和勾股定理;教英语的女老师彭先生教会了我们26个字母歌和流行口号,如果记不住26个字母,唱一遍字母又记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在教室的坐椅上屁股还没坐热,我们又要到农村去学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对口的农村是崇明县江口公社灯塔大队。那时候我已经13岁了,每个月的定粮25斤。因为要在农村吃住半年以上,所以是带着定额粮票去的。</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我们正处于青春发育期,特别是我们男生,一天劳动下来,又累又饿,由于吃不饱,经常半夜被饿醒。有个男同学就出主意,到半夜把我们喊醒,偷偷摸到鱼塘去,捞到一条大鱼,回到住处熬鱼汤果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为了让我们掌握更多的种地知识,每个同学都拜一个贫下中农为师,每天跟自己的师傅到田间地头去学习技艺。我的师傅姓施,叫施正泉。师傅20岁左右,没上过学,是地道的农民。我师傅看上去很憨厚,平时不爱说话,就会笑。我师傅是生产队骨干,还担任着民兵排长职务。张老师规定我们每个星期要到师傅家去做家务,和贫下中农成为一家人。我师傅家没看到别的人,就只有母子两个人。师傅的母亲头上用一块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是一个农村老太婆。师傅和他母亲对我很亲热,当作他们自己的孩子,不让我做重活。</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这天,恰巧张老师来到我师傅家访问。师傅在张老师面前一个劲夸我。师傅的母亲跟张老师说,以前也有学生来到这里劳动,也有一个学生是她儿子的徒弟,回城后没有写来过一封信。因为我师傅不识字,张老师让我代师傅写一封信给那个徒弟。我没写过家信,无从下笔;突然想起来曾经看过一本小说“红旗谱”,书里有一些来往的书信,我就模仿这些书信的格式,用半文半白的口气,代师傅给那个学生写了一封信。信寄出后,我很后悔,写的乱七八糟。我知道那个学生知道是别人代写的,但不会知道是我写的。后来,师傅告诉我,没有收到那个学生的回信。</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半年以后,要离开崇明农村。告别我师傅那天,我也答应会给师傅写信。当天,师傅母子请我吃了一顿告别饭。师傅在灶底下烧火,师傅母亲站在灶台上煮饭烧菜。我很拘谨地坐在灶台边的八仙桌边等待着。大约半个小时,饭菜做好,端上桌。师傅母亲盛了一碗白米饭叫我吃饱,对我说,农村没什么东西吃的,都是家常便饭。我点点头就吃起来。白米饭一粒粒的,雪白雪白的,看上去晶莹剔透,又很粘,和猪油没有两样。我大快朵颐地吃着,尽然忘记要去吃菜。我一连吃了两碗以后,师傅说,今天饭烧得多了一点,又给我盛了一碗。三碗饭下肚,真的把我肚皮撑得圆鼓鼓的,像是一个大皮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临别那一刻,师傅依依不舍地望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却没有说出口,最终,送给我一张像片作为留念。这是一张用120胶卷拍出来的照片:师傅趴在田间的泥地上,身旁是一门迫击炮,三个脚支撑着地面,师傅正在炮筒后面瞄准前方,像是随时要把炮弹发射出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这是我在学农时期最难忘的一段经历。现在虽然已经过去有半个多世纪了,仍然不能忘怀。如果我这位崇明农村的施正泉师傅仍然健在,应该是80岁左右的高龄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