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b68l?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我伸出手的时候</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oo1qsyy?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504271"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月圆月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11章 韦胜利的怒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上九点二十,韦胜利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喻贵兰听见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下——第一下没对准,金属碰撞着发出一声钝响,第二下才插进去,咔哒——门开了。一股酒气先涌进来,裹着汗味、烟味和劣质白酒的冲鼻气味。他换鞋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扶着鞋柜,脚尖在地垫上蹭了两下才脱掉一只鞋,拖鞋踢在鞋柜门上,闷闷的一声,柜门被震得弹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去关那扇柜门。</p><p class="ql-block">“胜利回来了?”喻贵兰从厨房探出头。她刚才在热一锅稀饭,打算自己喝一点——中午没吃,晚上也不饿,但胃里空得发慌。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和水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p><p class="ql-block">韦胜利没应她。他穿着那件灰黑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肚脐眼,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着。他的脸通红,不是健康的红,是酒精焖出来的那种——额头连着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睛也浑了,焦点不稳,先在喻贵兰脸上停了半秒,又滑到她身后的墙上。脖子侧面那根青筋鼓着,随着脉搏一跳一跳的。</p><p class="ql-block">“嗯。”他哼了一声,算是回答。</p><p class="ql-block">他径直走到客厅,一屁股陷进那张旧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他抬起腿,把鞋脱了,两只鞋甩在茶几底下,一只横着一只竖着。然后整个人往靠背上一瘫,从裤兜里摸出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四下才打着,火苗在他拇指底下明明灭灭的。点上后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烟灰掉在膝盖上,他掸了掸,没掸干净,裤子上留了一道浅灰的印子。</p><p class="ql-block">喻贵兰关了煤气,端着锅从厨房出来,正要放灶台上,余光扫到茶几——茶几上,压在遥控器底下,露出半张纸。</p><p class="ql-block">是那张快递单的回执。</p><p class="ql-block">她上午把退回的快递袋夹在腋下从店里出来时,顺手把外面那张回执撕下来揣进了外套口袋。回家换衣服时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回执从口袋滑出来,落在茶几和遥控器之间。她本来打算等韦胜利睡了再收起来。可她下午在卧室里坐了大半天,把那件事忘了。那张纸就那样躺在那里。</p><p class="ql-block">韦胜利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吊灯下散开。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张纸上,烟夹在指间顿了顿——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把它抽了出来。</p><p class="ql-block">回执是热敏纸打印的,白底黑字,顶部印着“中国邮政 退件回执”几个字。纸张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发皱。他的眼睛眯起来,凑近了看——</p><p class="ql-block">寄件人:韦根发。</p><p class="ql-block">收件人:方清纯。</p><p class="ql-block">退回原因:收件人拒收。</p><p class="ql-block">“方清纯。”他念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酒气的灼热。那三个字在屋子里没有停留多久,像石头入水一样沉下去,然后波纹从他坐着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荡开。</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手里还端着锅,锅沿烫着指腹,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她看着韦胜利捏着那张回执转过脸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回执上,又抬起,落在她脸上。那颗平时浑浊的眼珠此刻亮得扎人,像是酒把眼底那层雾烧穿了,露出底下一团她没见过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方清纯是谁?”</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把锅轻轻放回灶台。锅底和瓷砖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手指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遍,然后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她的脊背靠着门框,站直了。</p><p class="ql-block">“我爸今天来,把东西放这儿了。”她说。</p><p class="ql-block">“东西?什么东西?”韦胜利把回执举起来,在灯下抖了抖,纸张哗啦哗啦地响,“韦根发寄的,方清纯收的——你他妈告诉我,这关我爸什么事?关你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没说话。她看着那张回执,看着“方清纯”三个字在韦胜利手指间折了一下——他的拇指压着那三个字的中间,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折痕穿过“方”字的横折钩和“清”字的竖,把名字分成两半。</p><p class="ql-block">韦胜利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手里的回执拍在茶几上。</p><p class="ql-block">“啪!”</p><p class="ql-block">遥控器被震得跳了一下,滑到茶几边缘又落回去,电池盖松了,露出里面的两节电池。茶几上那杯水晃了晃,几滴水溅出来,在玻璃桌面上聚成几颗圆圆的水珠。杯底有一道水痕,正沿着茶几的边缘慢慢淌下去。</p><p class="ql-block">“我问你话呢!”嗓门拔高了,酒气随着吼声扑过来,带着一股发酵过的酸臭味,“这是什么?你背着我搞什么名堂?”</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从脚底升起一股麻木,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停住了。</p><p class="ql-block">“没什么。寄了点东西。”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p><p class="ql-block">“寄给谁的?”</p><p class="ql-block">“一个朋友。”</p><p class="ql-block">“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个朋友?”韦胜利的笑是歪的——嘴角扯向一边,露出半边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侧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方清纯,女的吧?郑州时候认识的?还是北京那个?你跟她什么关系?大半夜寄月饼,四斤月饼,还让我爸跑镇上去寄——你当我瞎?”他越说越快,话赶着话,句子还没落音下一个就顶上来。</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不是大半夜”,想说“是中秋前寄的”,想说“早就退回来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像一颗没嚼碎的饭粒卡在食道里。</p><p class="ql-block">“说话!”韦胜利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手掌拍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又脆又闷的一声响。茶杯里剩的半杯水跳起来,泼了一滩,在玻璃桌面上漫开,水痕爬过那张回执的边缘,纸张被水洇湿了一角。“我问你话呢!你他妈是不是又跟外头的人勾搭上了?上次那个郑州的号码我没忘,这次又来个方清纯——你们这些乡下出来打工的,是不是都这样,心里装着七八个野关系,嫁了人也不安生?”</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的脸色白了一层。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是塑料的,左脚那只有道裂纹——是上个月韦胜利踢门时崩的。裂纹从鞋尖延伸到鞋面,像一条细细的河流。</p><p class="ql-block">“我没勾搭谁。”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p><p class="ql-block">“没勾搭?没勾搭你偷偷摸摸寄月饼?没勾搭你让我爸去寄不告诉我?喻贵兰,你嫁进韦家两年,哪一件事跟我商量过?你当我死了?”韦胜利抓起那张回执,又拍在桌上,“我问你话呢!”</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不说话了。她把嘴唇抿紧,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太熟悉了——每次韦胜利发火,她就把这条线抿出来,像把门闩上。小时候被父亲骂,她抿这条线;在工厂被领班冤枉,她抿这条线;方清纯走后那些夜里想她想得睡不着,她也抿这条线。这条线后面锁着很多她拿不出来的东西:委屈,愤怒,悲伤,解释。它们被锁得严严实实,一个都不放出来。</p><p class="ql-block">韦胜利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扶住茶几边稳住重心。他把回执揉成一团——两只手一起揉,纸团在掌心里越缩越小——然后砸向墙角。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在踢脚线上弹回来,落在喻贵兰脚边,滚了两下,停住了。</p><p class="ql-block">“捡起来!”他吼。</p><p class="ql-block">喻贵兰没捡。她只是看着那团纸。</p><p class="ql-block">韦胜利见她不动,胸膛起伏了两下,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突然转身冲进卧室——脚步重,踩得地板咚咚响——开始翻。先拽开衣柜的门,上衣挂着,他一拨,衣架叮当乱响。然后他蹲下,拉最下面那个抽屉。</p><p class="ql-block">抽屉没锁,一拉就开。枣红毛衣,旧毛巾,还有那个红色铁盒。</p><p class="ql-block">他一把把铁盒捞出来。“就是这个?你寄的就是这个?”他掀开盖子——扣子弹开,咔的一声——里面三块完整的月饼,和一块明显被咬过的油纸皱巴巴的空缺。他指着那块缺口,手指抖着,“四斤月饼,退回来了,你还吃了?你他妈还吃了?你寄出去被人家拒了,拿回来自己啃,啃完了装没事人——喻贵兰,你心里到底装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喻贵兰靠在门框上,嘴唇抿得发白。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p><p class="ql-block">韦胜利的手攥住了铁盒的边缘。</p><p class="ql-block">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骨头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拇指压在盒面的月亮图案上,那个凹下去的月亮轮廓嵌在他的指纹里。他没有立刻摔——他攥着它,攥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脖子上的青筋跳得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撞门。他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台阶,或者等一个理由——然后那个东西在他胸腔里翻了一个身,他不再等了。</p><p class="ql-block">他把铁盒往地上一摔。</p><p class="ql-block">“砰——”</p><p class="ql-block">铁盒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翻倒。盖子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四块月饼滚出来。三块完整的在地上转了半圈,像三个迷路的陀螺,又停住了。那块咬过的撞在床腿上,五仁馅从缺口里挤出来一点,冰糖粒和青红丝粘在地板上,像一小摊被碾碎的彩色玻璃,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一颗冰糖粒弹得远一些,滚到衣柜门边才停下,白亮亮的,像一粒从伤口里掉出来的骨头。</p><p class="ql-block">“你他妈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韦胜利吼。</p><p class="ql-block">喻贵兰低头看着那几块月饼,看着那颗停在她脚边的冰糖粒。冰糖粒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想起白天自己坐在床边咬下第一口时的声音——咯嘣——齿间传来的那种碎裂感,糖粒在舌尖上划过的尖锐触感,还有咽下去后喉咙里那一点发紧的感觉。那些感觉现在都回来了,像是被地板上的碎屑重新唤醒了。</p><p class="ql-block">韦胜利又骂了几句,骂的内容已经不太连贯了。他每骂一句,就踢一下床沿或者墙角,有一脚踢在衣柜门上,柜门哐地合上,又弹开半扇,露出里面挂得歪斜的衣服。又有一脚踢在床腿上,铁架床被震了一下,床单滑下来一角。</p><p class="ql-block">“你说话啊!你他妈倒是说话啊!”他一把揪住喻贵兰的袖子——力道很大,袖口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他攥了几秒,用力甩开。喻贵兰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脊椎骨磕在硬木头上,一阵钝痛。那痛沿着后背漫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p><p class="ql-block">他没动手打人。他的暴力是语言,是摔东西,是揪袖子又甩开——像酒醒后会自己忘掉的那种。但那种暴力同样伤人,伤的不是皮肉,是别的什么东西。</p><p class="ql-block">韦胜利骂着骂着自己先喘上了。他站在屋子中间,胸口起伏,太阳穴突突跳。他踢了一脚墙——鞋尖磕在踢脚线上,疼得咧了下嘴,骂了句“操”——然后转身走出去。到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抓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一亮,声音炸出来,他又摁了两格音量,整个屋子都在震,窗户玻璃嗡嗡响。他攥着遥控器,拇指还压在音量键上,像是要把那声音摁进每一道墙缝里。遥控器的外壳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没松开。</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还站在卧室门口。</p><p class="ql-block">她看着地上的月饼,看了很久。灯光从客厅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三角形的光区,月饼就在那片光区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那颗冰糖粒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逗号,把这一半和那一半隔开。</p><p class="ql-block">她听到了客厅里的脚步声。韦胜利踢了一下茶几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沙发弹簧被体重压下去的吱嘎声,电视声又大了一格。然后他的脚步声往门口方向去了——拖鞋底蹭着地板,一下,两下,三下——他应该是去门口拿什么东西,或者只是为了走动一下,让那股憋着的劲散出去。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响,他大概碰了一下挂在门边的钥匙串。然后脚步声折返,比出去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那股劲已经散了一半,另一半还沉在胸腔里。他回到沙发上坐下了,电视声又大了半格,像是在用声音把自己埋起来。</p><p class="ql-block">喻贵兰站在暗处,听着那些声音——脚步声、电视声、沙发弹簧声。她在等,等那扇门关上的声音,等他彻底离开这个房间,进入客厅那团聒噪的光里。脚步声停在客厅中央了,然后沙发又响了一声,她确认他不会再折返回来。</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弯下腰,蹲了下去。</p><p class="ql-block">她先捡那块咬过的。油纸软塌塌的,沾了灰,她用指尖捏着边角,轻轻放进铁盒。再捡旁边一块完整的,然后第二块,第三块。她捡得很慢,每捡起一块都停顿一下。每块月饼落进铁盒,都发出轻微的“笃”声,被客厅的电视声盖住一半。她的手指碰到月饼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油纸的粗糙和月饼的坚硬。然后她伸手去够那颗滚到衣柜门边的冰糖粒——食指和拇指捏住它,小小的,白亮亮的,沾了一点点灰——她把它也放进了铁盒里,放在那块咬过的月饼旁边,像是把一块碎掉的骨头放回伤口里。</p><p class="ql-block">客厅里韦胜利又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对着电视骂的,骂了一句就停了。电视里枪炮声轰隆隆响着,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喻贵兰蹲在地上,把碎了的月饼一块一块地捡起来。她捡起最后一块月饼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一点油渍和几粒细碎的五仁碎屑——花生碎粘在地板上,青红丝缩成一小团,还有一小片酥皮被踩扁了,贴在地上像一块小小的伤疤。她把那些碎屑也用指尖捻起来——花生碎、青红丝、酥皮末——放进铁盒里,放在那块咬过的月饼旁边,和那颗冰糖粒挨在一起。油纸已经皱了,但她把铁盒盖上的时候,那些碎屑和月饼躺在一起,像是被收拢回来的什么东西。她的手很稳,捡起最后一片碎屑放进铁盒时,手指没有抖。</p><p class="ql-block">铁盒盖好,扣子咔嗒一声扣回去了。她双手捧着,走回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放回原处,挨着那件枣红毛衣。然后推上抽屉。木头摩擦的闷响。咔嗒一声。</p> <p class="ql-block">那一声比韦胜利摔铁盒的“砰”轻得多。但喻贵兰觉得它落得更深。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抽屉一起被推回黑暗里,门一关,就再也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她关上柜门,转身,在床边坐下来。卧室没开灯。客厅的电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晃动的蓝灰色光亮。枪火一闪一闪的。喻贵兰坐在暗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稳,没有抖。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已经由红转白了,像是要开始褪了。她把手翻过来,掌纹在暗里像几条浅浅的河。</p><p class="ql-block">韦胜利在客厅换了个台——还是大音量,广告的配乐、综艺的笑声、小品演员的念白——不管放什么,声音都开到盖过一切的程度。</p><p class="ql-block">可喻贵兰听见的,不是电视。她听见的是冰糖碎裂的咯嘣声,是铁盒砸在地板上的“砰”,是抽屉关上时木头闷响里自己心跳停的那半拍。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手没有抖的那种呼吸声。</p><p class="ql-block">她没哭。</p><p class="ql-block">电视声在凌晨两点多终于小了。韦胜利在沙发上睡着了,遥控器还攥在手里。电视屏幕变成了蓝屏,嗡嗡的噪音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在墙角爬。屋里静下来的时候,喻贵兰脱了外衣和衣躺下,被子拉到腰际。她的手指碰到了枕头上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那颗冰糖粒,她低头去看,白色的,从铁盒里滑出来,粘在了她手背上,此刻又落在枕头上,像一粒很小的冰。她没有扔掉,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台灯挨着。冰糖粒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p><p class="ql-block">夜很长。她一共醒了三次,每次都先看床头柜上那颗冰糖还在不在,每次都在。窗外的云层终于散开了一些,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淌过床头柜上那颗冰糖粒,把它照成了一颗小小的小小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天快亮时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床头柜上那颗冰糖粒还在,她伸手碰了一下——凉凉的,边缘光滑——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p><p class="ql-block">她走进厨房,把昨晚那锅凉稀饭倒进锅里,重新热上。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搅动锅里的稀饭,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着,散发出温热的气息。</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勺子的手上。</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很稳。</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