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第五层是空的|五层灵感 第44章 关帝庙

介子

作者：耿顺甫

美篇昵称：介子

美篇号：504271

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我认识你吗

封面与插图：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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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关帝庙

马额头抵在掌心的温度迟迟未散。雷鸣醒转时，手还伸在被窝外，五指敞着。

他收回手，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纹身。温的。食指上那根黑马鬃还在，绕了三圈，摘不下来。他转了转鬃毛，缠得更紧了。

“你做梦了？”闪电问。

“梦到了。那匹马站在黑暗里，把额头抵在我手心，凉丝丝的。凉了一整夜，慢慢焐得温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院门口没见甄未名的身影。

石槽边的粥碗下压着张字条：“贺姐病了，我去搭把手。粥趁热喝。”字迹娟秀齐整。

字条边缘被风卷得发翘，她用颗红枣核压着。那枣核是昨天那只鸟啄过的，硬得没啄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板栗的甜香在舌尖漫开。

远处，西山卧佛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显明，佛还沉睡着。佛的嘴角是平的，这平直比向下弯的笑意更难拿捏。

喝完粥，他把碗放回石槽边。碗底留着一圈白粥渍，像枚小小的月亮。风掠过来，古槐的枝干嘎吱作响，那声响里飘出一个字——“去。”

他抬眼望去，枝条顶端的嫩芽已经绽开了缝，露出里头浅绿的嫩芯。软乎乎的，手指一掐就能渗出水来。

他走回屋里，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第四十四页是空的。纸面雪白，落进来的日光也是白的。

光里浮着细碎的灰尘，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地的小虫。

“今天写什么？”他问。

“写关帝庙后殿。有个人，你一直没看见。不是没撞见她，是没认出来。她就站在观音像后面，你下跪时她在看，你起身走时她还在看，你跪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他放下笔起身，往关帝庙走去。

关帝庙的门敞着。门轴吱呀响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平日里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吞掉了半截。

前殿很暗，只有几缕光从木格窗渗进来，在地上描出一道道白线。白线间距错落，有的宽有的窄，像有人正拿它们丈量着什么。

壁画上的马只剩后半截身子，前半部分早已剥落。马的后腿还清晰着，肌肉的线条劲健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踏空奔跑起来。

他伸手抚过马蹄旁那行阴刻的小字——“追风”。笔画凿得很深，像是人拿着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这是古来就有的名马字号，和闪电不是同一匹马，名字却一模一样。追风，每一匹叫追风的马，都在等同一个骑手。

穿过前殿走到后殿门口，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丝光——不是日光，是烛火的光。

有人在里面点了蜡烛。蜂蜡的甜香混着花气从门缝钻出来，不是寻常蜡料的味道。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久未上油，磨出沉钝的轻响。

后殿逼仄。观音像端坐正中，金粉斑驳，露出底下的灰胎。灰胎布着裂纹，走向和手机屏幕的裂痕如出一辙——从左上斜贯右下。

观音眼瞳半敛，面容安寂。可她唇畔扯出一道细裂，直延伸到下颌，像一道风干的泪痕。

蒲团磨得旧了，边角塌软起毛，漏出内里的棕丝。棕丝上嵌着一小片暗红渍痕——不是颜料，是血。早干透了。

蒲团前搁着一碗清水，碗沿蒙着薄灰，水面浮着一层细碎尘埃。尘埃没有散作漫天星点，反倒攒成一簇一簇，凑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他跪在蒲团上。膝盖抵着地砖，青砖的凉意直渗进来，凉得钻骨头缝。手往蒲团底下一探，碰着个硬物，是纸张的触感。

抽出来看，是张早已发黄的黑白老照片，边缘毛躁。折痕处裂了道细缝，缝里卡着湿土。

照片上是一匹黑马，垂首站在石槽边。那石槽和自在小院里的那只一模一样——青石凿成，槽底漾着水，水面浮着马的倒影。

马的脸影被水波揉碎，糊成一片。唯独眼睛清清晰晰，带着暖意。

照片背面竖着一行繁体钢笔字，墨水褪成了浅蓝：“军马营。追风。1900年。”笔锋收处细得发尖，像是用极锋利的笔尖划出来的。

一百多年前的马。不是秦汉那匹追风，是另一匹，也叫追风。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紧盯着马的眼睛。暖的。和梦里那双眼一模一样。温软的眸子里浮着光，弱得像残烛将熄未熄的一点焰。

“它也在等？”他开口问。

“在等。”闪电的声音轻得像风掠耳尖，“每匹叫追风的马，都在等同一个骑手。骑手不辨容貌，不问名姓。马认手——骑手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缰绳勒出来的疤。一千多年了，那疤早磨进骨头里，连骨头上都嵌着一道凹痕，刚好能把缰绳卡在里面。”

雷鸣垂下眼，盯着自己的右手。纹身底下覆着那道旧疤，他从前一直以为是当年章诚做手术时留下的刀伤。

可闪电说不是。那是缰绳磨出来的印。一匹黑马在狂风里疾驰，缰绳勒进肉里，勒了千百年。

直磨到皮开肉烂，露出血淋淋的骨茬。刻在骨头上的痕，再也消不掉。

他把照片揣进兜里。照片本是凉的，贴着衣料的温度，慢慢焐得发暖。

他起身绕到观音像身后。石底座缝里藏着东西，手指探进去，摸出一把钥匙。

铜制的，氧化得发乌，钥匙柄上錾着四个字：“关帝庙·后殿”。

他兜里早有一把同款，这是第二把。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开同一扇门。

为什么会有两把？一把递人，一把递马。

他把钥匙串进钥匙环。已经第十二把了。铁环沉得坠手，在口袋里往下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着他。

踏出关帝庙。阳光劈面撞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古槐的虬枝在风里慢晃，枝桠上托着个空落落的鸟窝。

鸟飞走了，窝还在。窝里搭着三根黑亮的长条羽——那不是鸟毛，是马鬃。

远处田仙峪的方向，那棵柿子树想必还立着，枝桠秃得干净，早落光了柿子。

“你为什么让我来？”他问。

“为了让你见一个人——你妈。她住贺姐家后院第二间小屋，第一间是钟砚，她是钟砚的隔壁，只隔一堵薄墙。墙薄得很，钟砚一咳嗽，她就能听见。每每这时，她会立刻停了手里的针线，等那阵咳声落定，再重新落针。”

雷鸣猛地攥紧钥匙环，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她不是早就走了？我七岁那年，拖着行李箱，头也没回。走的时候穿一件灰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散着绒线头。”

“是走了。可后来她找过你，你失忆的那三年，她每月来一次，就站在村口，远远望着自在小院，从不进来——怕你认出她。她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每次在村口站足两个钟头，一百二十次，次次数着老古槐的叶子打发时辰，落了几片，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现在在哪？”

“就在贺姐家，钟砚隔壁那间。她在这儿住了三年，贺姐给她送饭，她给贺姐缝衣服，缝得极慢，一针都不落空。贺姐劝她不急，她应着不急，可天天坐到后半夜，那盏灯亮到半宿才灭。”

他抬脚往贺姐家走。石板路坑洼不平，不少地方翘起来，踩上去晃悠悠的；石板缝里浸着湿青苔，踏上去滑溜溜的。

一脚踩上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猛地一翘，底下的泥水“啪”地溅起来，污了裤腿。泥水凉丝丝的，偏裹着一点温气——不是太阳晒的，是地底下漫上来的地热。

到了门口，那棵柿子树还秃着，枝桠像伸开的手指，直指着天。树皮上刻着一行行年份，从2010年往下排。

是钟砚来的时候种的？还是原先就长在这儿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得磨手，刻痕深得很：2010、2011、2012……一直排到2022。

每道刻痕底下都藏着个极小的字，他凑近些才看清——是“等”。

推院门，“吱呀”一声，门轴连响了三下，声儿比往常脆短。甄未名不在，想必忙完先走了。贺姐正蹲灶台边熬粥，锅铲碰着铁锅，哐当一下接一下。

她转头看见他，猛地愣了神。

眼睛红通通的，不是哭的，是灶烟熏的。灶里火正旺，白热气往脸上直扑。

“你怎么来了？”

“我妈在吗？”

贺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面粉，像蒙了层薄霜，她拿围裙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在后院呢，钟砚隔壁那间小屋。她住进来三年，从没踏出院门半步。她就用自己的法子守着你，怕跨出去就回不来，怕你知道，又更怕你永远不知道。”

他穿过堂屋推开后门。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祖先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得老高。

墙灰是薄而泛白的，像人落了满头的白发。牌位上的字迹漫漶，根本辨不清是谁的名姓。

后门是老旧的木头做的，门轴锈死，一推就吱呀发出响。那锈是暗红的，像干透的血痕。

两间小屋并排立着，一扇门紧闭，另一扇敞着。关着的那间是钟砚的，门缝漏出点昏黄的弱光。

他抬步走到那间敞着门的小屋门口。

屋子逼仄，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铺着洗得发灰的白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补着一块针脚绵密的补丁，是她手缝的。桌上搁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正一下下地跳。

一个女人垂头坐在床边，正捏着件衣裳缝。

针脚又密又慢，蓝色的布料，是小孩的尺寸——那是件蓝色睡衣，他六岁时穿的那一件。

袖口早就磨得发白发毛，她新补了块更深些的蓝布，和旧布料的色泽对不上。

“妈。”他终于认出来了。

她的手猛地顿住，针尖扎进指尖，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把手指递到嘴边含了一下，血没止住，她也没抬头。

“你来了。”

“嗯，来了。”

她抬眼，脸满是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纹路，和虎口上的纹身一模一样。唯有眼睛是温的，和他记忆里雷鸣的眼神软度别无二致。

温软的眸子里浮着点微光，弱得像将灭未灭的烛火。眼角蓄着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到底没掉下来，又慢慢退了回去。

“你瘦了，下巴尖了，眼窝也凹下去了。”

“你也是，手上全是茧子，都是缝衣服磨的吧。”

她站起身，比他矮整整一个头，抬着手想碰他的脸，停在半空中，指尖不住地抖。

她的手指细得很，骨节突兀地凸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卡着点 leftover 的线头。

“我能摸你一下吗？”

“能。”

那只手终于落下来，凉的，粗糙的，指腹上全是缝衣服磨出来的硬茧。她的指尖从他额头慢慢滑到下巴，又蹭过他的耳尖。

“你长得随你爸，额头像，鼻子也像，就下巴不像，下巴随我。”

“我不想像他。”

“你不想也没用，你还是像。”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胳膊带倒了桌上的煤油灯。

灯“哐当”倒了，煤油泼了满桌，她慌忙去扶，灯芯却已经灭了。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薄薄铺在她脸上，衬得她脸泛着煞白的光。

“对不起，我当年不该走，不该扔下你一个人，留你被你爸打，我没护住你，不该让你六岁那年孤零零飘在天花板上看着我走。”

“你后来回来过？”

“回来过，每个月都来一次，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咱们家的院子。那时候你总在屋里写字，灯亮到大半夜，那盏灯亮了三年，我就在树底下站了三年。”

“那你当年怎么不进来找我？”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非要走，为什么不肯带你走，还怕你问我，当初丢下你的时候，我心里疼不疼。这些问题，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凉，很瘦，骨节突出。

他把她的手拢在手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的手慢慢回温，和他的手温度齐平。

“我不问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发出一点声音。泪水从眼眶滑出，漫过脸颊，蹭过嘴角，滴在蓝色睡衣上。衣料洇湿，晕开一块深色的印子。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你搬来那天我就到了，来之前早就把你的事打听清楚。你下车站在古槐树下，仰着头，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看天，看云，看树梢，你始终没看我。”

“钟砚知道吗？”

“知道。他不管我，眼里只有你。他天天坐在那间屋子里，从窄得仅容下一只眼睛的窗缝后看你，看了一千多天。”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得走了。”

“回去写东西？”

“嗯，回去写。”

她点了两下头，第一下很轻，第二下很重。“那你好好写，我在这儿，不走，陪着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被踩了三年、磨出一道凹坑的木门槛上。

“妈，粥很好喝，是贺姐熬的。后院的板栗树树干很粗，树皮上刻着年份，从2010年开始，你来的那年也刻了一道，是2019。”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哭声死死憋在喉咙里，没敢漏出半点。

他走出贺姐家，站在柿子树下。风卷过来，凉得刺骨，冻得鼻尖发红，手指发僵。他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纹身，是温的。

“你哭了？”闪电问。

“没有。”

“你骗人。你脸上有两道泪痕，左边一道，右边一道，不是风吹出来的，是你自己流的。”

“好吧，是哭了。”

他走回自在小院，坐到书桌前，提笔在第四十四页写下：

“第四十四章 关帝庙

后殿蒲团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匹马站在石槽边，低着头，背面写着：军马营。追风。1900年。那匹马的眼睛是温的，和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后殿藏着两把钥匙，一把开前门，一把开后门。前门让人走，后门让马过。

关帝庙从来不是庙。是家，是马的家，是骑手的家，是等了很久的人的家。他踏进后殿时，观音像半垂着眼，正看着：一个人跪在蒲团上，从底下抽出那张百年前拍的马的照片。马正望着镜头，镜头后面站着它的骑手。骑手早就死了，照片却留了下来。如今骑手回来了，马还在等。”

写完他放下笔。窗外，古槐的影子缓缓挪着，从西墙一点点移到了东墙。

石槽的水面上，阳光碎成金箔似的一片一片。碎金在水面上跳，像无数只眼睛轻轻眨。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正撞见刚回来的甄未名站在石槽边。

她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也扑了一层白。

头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滑下来，软贴在脸颊上。

“你见到她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老了，瘦了，手上满是针眼——缝衣服扎的。”

甄未名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按在他虎口的纹身上。

“你还恨她吗？”

“不恨了。她回来过，每月一次，整整三年。总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风刮着不走，雨浇着也不走。三年三十六个月，三十六次，一次都没缺。”

甄未名的眼泪砸下来，没抬手擦，就任它顺着脸颊淌。

“那你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懂了。懂了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会怕的人。她怕回来，又怕不回来；怕我恨她，又怕我不恨她；怕我彻底忘了她，又怕我一直把她记着。”

他抽回手走进屋，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第四十四页的末尾添了几行字：

“观音像半阖着眼，看一个人走了又回。等了千余年，等了数十年，又等了三年。等一个骑手，等一个儿子，也等她自己。骑手回来了，儿子站在院门口，她自己还在缝那件蓝睡衣。袖口磨破了，补了块补丁，颜色是更深一点的蓝，像海。”

他放下笔，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纹身。

“你见过她？”

“见过。你六岁那年，她走的那天。你追到大门口，她没回头。她的背影越缩越小，拐过胡同拐角就没了影。你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天全黑。”

“你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我说，她会回来的。你往前跑的时候，我在你身子里。你其实回了头，她没看见。”

“她到底还是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当年往胡同口追的时候，她站在槐树下望着你，你也没看见。这下扯平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远处的响水湖漾开一声脆响，清凌凌、亮堂堂的。

亮得像人的眼睛，眼里浮着很淡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明天我接着写。”

“写什么？”

“写你替我说的那句‘她会回来的’。”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背影说，你走了，他会死的。他会顺着你走的路追出去死在半道，他会从窗台上跳下去，他会站在河边不肯回来，他会拿刀片划手腕，他会把头蒙进被子里闷着自己，他还会直直往马路中间走。我能拉他一次两次，可我总会累的，累到再也拉不动。”

雷鸣的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她回头了？”

“没有。但她停了一下——停了很久。她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似的，最后还是走了。可你能活到今天，全是因为她那片刻的迟疑。”

他关上窗，躺到床上，阖上眼。枕头硬得硌后脑勺。

黑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也很慢。

是个穿塑料拖鞋的女人，踩在石板路上。那拖鞋是绿色的，鞋底早就磨薄了，她走几步，就顿住。

她停下的那一刻，地板吱呀响了一声，接着她又往前迈。

他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那裂缝看着比昨天长了点，其实不是真的变长，是月光的角度变了。

远处，西山卧佛的轮廓融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佛在沉睡着，嘴角抿得很平——这平，比嘴角下撇还要难。下撇是藏不住的难过，平是万语千言都咽了回去，什么都不再说。

他坐起身，套上衣服走到院里。月光亮得晃眼，石槽的水面浮着一弯月亮的倒影，细弯弯的，像一道刀疤。

刀疤末端翘着个细小的分叉，正和他虎口上纹身的最后一笔，分毫不差。

他推开院门往村口走。

老古槐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个人直挺挺躺着，头枕着树根，脚朝着村外的方向。

树底下站着个女人，低着头，手里攥着条灰毛线围巾，边角都磨白了，指节攥得发紧。

“妈。”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眶红得像燃着的晚霞。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明天一早跟我回去喝粥，贺姐熬的，用的是你旧院子里长的板栗。那树栽了三年，还好好立在那儿，年年落果，落了满地。”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又重新躲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嘴角左右同时往上扬，快得像一道闪电。

“好。”

他脱下深蓝色外套披在她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旧外套，左肩磨出了一道细裂纹，她半点没嫌弃。

“走吧，回家。”

她点了两下头，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沉得像落了实。

他转身往自在小院走，没回头。可他清楚，她正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背影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还没动。

他躺回床上，阖上眼。黑暗里，他听见一阵心跳，不快也不慢。

是他的，是他妈的，是闪电的，也是那匹马的。所有心跳并排立着，像并肩站在贾儿岭的敌楼上，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村口古槐下，他妈手里拎着件蓝色睡衣，不是给他的，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缝的。

睡衣早就做好了，袖口齐齐卷了三折，折边都用针线仔细缝死了，不会散。

他在梦里笑出了眼泪，不是难过哭了，是笑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天亮时，他醒了。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他坐起身，摸了摸右手虎口处的纹身——温的。

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甄未名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他，另一碗搁在石槽边。粥冒着热气，在晨光里晕成一团白雾。

白雾里浮着一张脸：不是他的，不是闪电的，是他妈的。年轻的她，脸上没有皱纹，头发全是黑的。那张脸只浮现了几秒，便散了。

“今天怎么盛两碗？”

“一碗是你的，一碗是你妈的。她等了你三年，你等了她三年，没差。”

他端起那碗粥，往贺姐家走去，径直踏进后院的那间小屋。他妈正坐在床上，身上套着他的外套，手里攥着那件蓝色睡衣。

睡衣的袖口早补好了，补丁上叠着另一层补丁，两层摞在一起。

“缝好了？”

“缝好了。早先袖口磨破，我补了一块；后来又磨破，再补一块，前前后后补了三次。最后一次线不够，我用了你的线。”

他把粥递过去，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热的，板栗的甜香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喝。”

“贺姐熬的。板栗是西边河套那片栗树林出的，你去过那儿吗？”

“去过。我去捡板栗，栗壳扎得手疼，就用围裙兜着，好不容易剥了三颗，全是坏的。坏的反倒甜，也能吃。”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浮起个气泡，从碗底慢悠悠升上来，在表面顿了顿，“啵”地破了。破掉的声响极轻，像有人悄悄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六岁那年穿这件睡衣不？”

“记得。那会儿袖子太长，我卷了三折，跑两步就松。你蹲下来帮我卷，你刚卷好我就往门口跑，你追上我，在门口一把把我抱起来。”

“现在不用卷了，刚好合身。”

她抬眼望着他，“你长大了。”

“嗯。”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

“明天早上，粥还是热的。”

“好。”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没回头。但他清楚，她正望着他的背影笑。

他走回自在小院，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第四十四页的最后一行还空着。他拿起笔，落下字：

“关帝庙后殿里，观音像半阖着眼。她看着有人走了又回：等了一千多年，等了几十年，又等了三年。等一个骑手，等一个儿子，等一个自己。骑手回来了，儿子站在门口，自己还在缝那件蓝色睡衣。袖口磨破，补了一块布，补丁的颜色稍深些，是更深的蓝，像海。海很远，可这件睡衣，触手可及。”

他放下笔。窗外古槐的影子渐渐拉长，石槽的水面上，阳光碎成一片粼粼的金。

金色碎光在水面上晃，像无数只眼睛在轻轻眨。

远处的响水湖又传來一声响动，不清亮，也不透脆，是沉在远处的声响——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像从一千多年前，漫过来的。

马蹄声。

一匹黑马在风里疾驰，长鬃随风飘曳，像女人的长发。

他摸了摸右手虎口的纹身，温的。

“你在吗？”

“在。”

“今天喝粥了吗？”

“喝了。你喝的时候我也在喝，你抿一口，我尝一口，板栗的甜味，我替你记着。”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从心底漫出来的真笑。嘴角同时往两边扬起，亮得像一道闪电。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远处的响水湖忽然响了一声。

这声响不再悠远，贴得极近，像落在耳边，分明是有人在说：“等到了。”

他合上窗，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马蹄声由远及近。停了——不是停在门外，是径直走了进来，踏进他的心里，安安稳稳站定。

马的呼吸扫在耳边，温软如风，节奏缓得很，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轻声念：好。好。好。

“你来了？”马问。

“来了。”

“你等到了？”

“等到了。”

马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心，凉的。

他的掌心是暖的，温温贴着那片凉，凉意慢慢浸成了温。

他睡着了，无梦。

意识深处却有一个人醒着。不是闪电，不是那匹马，也不是他妈妈。

是他自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件蓝色睡衣，指尖抚过袖口上的补丁。

补丁软和，针脚缝得密匝匝。他摸到个线头，轻轻一扯就拽了出来，补丁松了半分，他没再往下拉。

他把线头小心塞回去，按了按。

补丁又妥帖地紧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