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爱

沂河银鱼

<p class="ql-block">认识阿茹娜那年,皇甫少华二十三岁,刚从英国读完商科回来,被父亲扔到渭州分公司历练。禅城大集团的少主,本该在岭南的写字楼里喝工夫茶、签合同,却偏偏被发配到西北这座黄土与风沙纠缠的小城。渭州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里还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像谁在用砂纸轻轻磨你的皮肤。</p> <p class="ql-block">分公司在一条老街上,隔壁是家卖羊肉面片的小馆子。阿茹娜是老板的女儿,从云中市过来帮亲戚看店。她普通话带着草原上那种软软的尾音,把“面”说成“灭”,把“好”说成“嚎”。第一次见面,她端着一碗面片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前的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眉骨上。她抬眼看了皇甫少华一下,那一眼让他想起禅城祖庙里那些老香炉升起的烟,轻飘飘的,却绕在梁上散不去。</p><p class="ql-block">后来他总去那家馆子。不是为了面片,是为了看她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的样子——手起手落,面团在她掌心里听话得像只温顺的羊羔。渭州的黄昏来得迟,日光从西边的黄土梁子上斜斜地铺下来,把整条街染成蜜色。她忙完了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手机放歌听,潘越云的《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一首。</p><p class="ql-block">“你咋老听这首?”皇甫少华蹲在门槛上问她。</p><p class="ql-block">她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我阿妈以前也爱听。她在云中市放羊的时候,草原上没信号,就自己唱。”</p> <p class="ql-block">她讲云中市的夏天,讲草甸上紫色的野花怎样一夜之间全开了,讲她阿妈骑马追走散的羊羔时裙摆兜满了风。皇甫少华听着,忽然觉得渭州的风沙没那么糙了。他把那些画面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草原、羊群、骑着马的女人——像在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铅笔画。</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父亲催他回禅城接手集团业务。走的前一晚,他又去了那家馆子。阿茹娜擀了最后一碗面片,比平时的分量多了一倍。她没说话,把碗推到他面前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皇甫少华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涩。渭州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面馆门口的槐树梢上,像一盏不用点油就能亮的灯。</p><p class="ql-block">“我还会回来的。”他说。</p><p class="ql-block">阿茹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手机里的歌调到最大声,潘越云还在唱:“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你为什么不说话……”</p> <p class="ql-block">禅城的日子是另一种质地。岭南的雨绵密得像永远拧不干的毛巾,从三月下到五月,把石板路浸得发亮。皇甫少华坐在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签文件,窗外是东平河上往来的货船,汽笛声闷闷的,被玻璃滤过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嗡鸣。他打电话给渭州那家面馆,号码早已停机。托人去找,说店关了,阿茹娜回了云中市。</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去找她。集团的担子压下来,一个接一个的项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被裹在里面,身不由己地往前漂。偶尔深夜从应酬的酒桌上脱身,车经过汾江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他会想起渭州那个黄昏——她坐在小马扎上,手机里放着同一首歌,脚边趴着一只不知谁家的黄狗,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尘土。</p><p class="ql-block">三年后他去云中市出差。车从呼和浩特往北开,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草甸。那是九月,草已经开始泛黄,风从远处滚过来,带着牛羊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他在一个叫“云中草原”的地方停下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的底沿。他想,她阿妈当年就是在这片草原上放羊、唱歌,而她就是从这片草原走出去的,走到渭州那间小面馆里,把一碗热腾腾的面片端到他面前。</p> <p class="ql-block">山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噤。手机里潘越云唱到那一句:“握住是你冰冷的手,动也不动让我好难过……”他忽然明白,有些人就像草原上的风,你明明知道她来过,草都弯了腰,可等风停了,你连她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都说不清。</p><p class="ql-block">回禅城的飞机上,他睡着了。梦里阿茹娜还是坐在那张小马扎上,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机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他,说:“你咋老听这首?”</p><p class="ql-block">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在听”,但梦里的风太大,把那句话吹散了。</p> <p class="ql-block">后来皇甫少华结了婚,妻子是父亲故交的女儿,岭南人,温婉贤淑。婚礼上放了交响乐,没有人唱《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再后来他在书房里翻到一本旧地图,渭州那一页折了个角,折痕已经发白,纸都快断了。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窗外禅城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芭蕉叶上,一声接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擀面杖一下一下地压着面团。</p> <p class="ql-block">歌里唱:“从来就没冷过,因为有你在我身后。”可那个在他身后轻声说话的人,早就消失在草原与黄土之间了。他这一生见过很多地方的月亮——禅城的、渭州的、云中市的——只有渭州那晚的月亮最大最圆,圆得让人不敢多看,怕一看就掉进去,再也出不来。</p><p class="ql-block">云啊,云啊。他忽然想起那位老先生念叨的话,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朵够不着的云,飘在很远的天上,你知道她在,但风一吹,她就散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