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我如今快到40岁开始认命,于是决定自己不要再做过多与命运争抗的想法,妥协地接过命运递给我一切的考验,但有一点,我觉得还是可以自我作主,我决定再次回到孩提那般地活着,如果命运能够给我活下去,活得更久些,我也愿这样活到更久些。</p><p class="ql-block">我的孩提时期是怎么样的呢?我不由得从脑海里慢慢搜罗起最深的那道记忆,想从我记事那会起,确定是具体几岁的事,似乎有些困难,可有些事一经回忆又足以让我涌出新的情绪,让我开心,心生一些久违的天真烂漫。</p><p class="ql-block">从最早的那场回忆中的场景推算,我应该是在四五岁,那时我们还住在老屋的下间,老屋那边有两间房,我们称上间和下间,上间是爷爷奶奶住着,下间则是我和我兄弟姐妹出生的房子,房子内屋陈列我还记得很清晰,内屋的中间用了一块蓝色的木板屏风隔出了一间更有隐私性的房间,我们的下间成了日常接待他人和饮食起居的地方,待到弟弟出世,我们才和爷爷奶奶住的房子对换,理由是爷爷奶奶住的那间更宽敞且又有天台阁楼,能容得下更多的床,有更多的空间供我们这些孩子成长。那天我明确是个下午,一定不是个好天气,或是刚刮过风雨的天时,蓝色木板屏风旁坐着一些大人还有小孩,一定是我讨厌的孩子,我在与他或是她在争一个玩具,也许不会是玩具,那时我们都那么穷,能有什么玩具,隐隐约约中又感觉会是一个易拉罐,现在想来,那断定不是我们家的,也许是别人家带来的,我成了霸道的主人,我又没有抢赢的本事,我天生又爱哭,爱以哭来示弱,在我争一个不属于我东西,我活该伤心的哭,我只知道我哭得很伤心,很委屈,就好像反而是别人的强拿夺取而造成的委屈。</p><p class="ql-block">大概我骨子里就是爱哭的孩子,我肆无忌惮地渲泄我的委屈,我的不满,直到现在,我都会时不时惊讶,为什么我最初始的记忆中会是一场哭鼻子的场面,难不成我不能记住我是以一场啼哭落地来宣告我的人生就此开始,就要以这场哭泣来弥补。这场弥补也许是推迟了三年,四年,或五年,无从知晓,我也问过父辈们,那时我是几岁,他们也忘了,只是他们也会惊讶,说我居然还能记得住蓝色的木板屏风。</p><p class="ql-block">这场大哭,每个人都在劝我说不要哭,更多的是在取笑,我如今知道她们并没有什么恶意,她们认为这只是一场孩子们的嘻闹,是天真有趣的经历,她们从我们这样的争夺之中,或是我哭鼻子憨憨的样子获到了快乐,大人们笑得很开心,我并不觉得刺耳,我也并不晓得笑声的含义,没有强烈的恼意也没有失去自尊的羞感,我依然只顾着我自己的意愿地哭,并哭得越来越大声。</p><p class="ql-block">也许这种哭声让我能有更多底气,可以让大人们知道了我的需求,对方一定是个比我小的孩子,不然不会所有的大人让我放手谦让,让给他或她,谦让幼小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听话也必须的,我并没有听话,是不甘与叛逆,我没有停止哭声,泪珠在我的肉嘟嘟的脸上滑成了几道线。我懂得了,会哭的孩子不止有奶喝,还会有玩具、或易拉罐。</p><p class="ql-block">那一定是个下雨的下午,我再次确定无疑,因为我的父亲也在,他在家的日子只能是天下雨了,他无法外出劳作,他要是哪一个月没有下雨,他便没有假期,他的假期是老天给的,是天上的一堆堆浓浓的乌云给的,他那时在家,并且我的弟弟们还没有出世,父亲还能有多余的精力抱起我,或拉着我的手,父亲慈祥轻声的对我说,不哭了,带你去骑车。</p><p class="ql-block">我马上停止了哭声,喜出望外,我觉得外面的世界会比这破易拉罐更有趣,那会天不再下雨了,有风,不冷,那会不会是个夏天,或是一个刚放晴的台风天呢?</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准备好了他的自行车,那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在他的前面靠近车头可以绑上一个小孩的坐椅,把我抱上去,确定很安全稳固了才开始带着我骑上这辆自行车,我坐在最佳欣赏风景的位置上,是不是每个小孩都喜欢这样子,我一定是这样的,我笑得很开心,很满足。风在我耳边掠过,一路只有风声,父亲没有说过话,或许是有的,只是我忘了,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只顾着看一路的风景,还有那扬起我发梢凉爽的风。</p><p class="ql-block">父亲带着我骑到了一处田野的小路上,两边是绿油油的秧苗,我感觉我们是在奔驰飞翔,风呼啦啦的,带走了我所有的不悦,只是他低着头,努力地踩着自行车,行驶在刚遭过雨冲刷的泥泞路上,至于我们最后骑到哪里,又从哪条小路回家,无从忆起,我只记得那一串串"叮叮叮"的车铃声,伴着我的父亲,伴着我骑了很久很久……</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我快40岁了才甘愿向命运屈服,父亲却不是,他在他还年青的时候就尽随着命运的摆弄,他一生只能与一把锄头相依,他老实巴交,没有自信的样子,默默地就只知道低着头,向这片大地的万物低垂着头,他没有高大的身躯,没有英俊的脸,只有永远无人知晓的汗珠,一滴滴地渗进泥土,长出可以养家糊口的万物,他是不敢趾高气扬,他在还是少年的时候,他本该年轻的气焰就被祖父的一个响亮的巴掌压了下去,祖父与父亲截然不同,是个自信高大的男子,那时他的自信来源于普天之下大家一样的穷一样的白丁,他与所有的男子一样,没有需要自卑的源头,他常常挺起胸脯板着一副严肃凶恶的脸色,连死神都好几次绕他而行,除了死神的绕道,还有村民。父亲在他父亲的威严下垂下了头,不敢抗命,就像不敢与命运抗命一样,他还十几岁时矮小的身躯就必须每天天亮之前,按着祖父的指令去劳作。他因贪吮着书本的知识而误了劳作,祖父的威严又指向了他,一把扔掉了书本,从此,父亲的命运也就像被扔得了活力一样,他的天命就是在那两个水桶,在那把锄头起伏。后来他成了村最穷的那个人,一个最穷的人养着最多家人的人,便不得不更垂低着头,任命运去摆弄他,他摆弄着他的大地。</p><p class="ql-block">父亲在第一个孩子1985年出生后也有过一次改命的机会,他往珠三角去了,往了深圳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去了,他像很多有抱负有理想的青年一样,跟随着他们的人潮扛着故乡的那把锄头,头也不抬地往那片热土挥洒青春,可是命运只是给他一个美好的开头,才没有给他一个有果实的结局,他又被祖父的威严召回了故乡,故乡的土地已撑不住祖父祖母那渐渐衰退的步伐,望向那片片荒草丛生的土地,那位一辈子与土地共生的祖父怜惜不已,他的认知无法怜惜他儿子的前程,他的固执与这片故土一样深沉,容易让人陷入去便无法再拔出,从此,父亲就背向远方,脸朝着他脚下的这片故乡的土地垂得更低了,大概那时他就认了命,妥协地接过后来命运一次次地安排,一年又一年,也不得不一年又一年地穷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高大的祖父一样没有拥有一张英俊的脸,他凶相十足的气势是在年青时的战场上生成的,或许是在更早,或许是在他的童年,他的童年是在一条牛背上长大的,他没有识字的时机和本领,他只知道土地是憨实的,要填满更多的汗水才能收获更多的果实,在他十来岁失去父亲的日子后,他就做了这片土地的儿子,日夜耕作不息。身为地主外孙的他童年并没有那么凄惨不堪,直到身为地主的外公家破败,他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那头牛。没有土地可耕种的时候他像又再次失去了父亲,他往身后望的时候,有几张口朝他张来,他接过了一个称呼为"父亲"角色的棒,顶住穷败的家。</p><p class="ql-block">在一个下午,他仅仅听说到可以温饱肚子和能领月粮,就从一把锄头换成了一把枪,没有多余的犹豫。大概在那个时候,饥饿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p><p class="ql-block">他有好几次就要死在战场上了,是他张扬起一张凶恶的脸,顶着一架沉重的武器,连同他身体内的怒火一起反击,才保住了命。他那时是不认命的。</p><p class="ql-block">他认命是后来的事,三十多岁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老母亲看上了邻居一个刚守寡的女人,她勤快温顺,又拥有一副姣好的面容,穷人家没有世俗的眼光,只有实实在在的劳动力和能有繁洐后代的介物的想法。她温顺地顺从了她的命运,那是因为她的衣角有两双小手抓紧不放,她需要温顺活下去,对比她的婆婆,这个邻居的老女人显得更温暖些。祖父与祖母的命运就此互相拉近,并系上一个死结,圈紧了这一生,不管是好是坏。祖父不介意成了一名继父,无法揣测出他是否有萌生一种叫做爱情的情愫,或许是有的,只是隐藏得比较深,像一棵大树埋在土里的根系,盘根错节的,无人知晓。</p><p class="ql-block">祖父再次拿起那把锄头,成了大地的深耕者,放下的枪支就意味着失去更稳妥的饭碗,他命中注定无法高升,一是姻缘的到来,二是性格所致,他多次的战功在他暴躁的脾气失去获得荣誉的机会,无功无过。从中已无法去批判他的过往,错与对在岁月的长河中是不起眼的浪花,又有谁会在意呢?</p><p class="ql-block">父亲是祖父的第二个孩子,是祖母的第四个孩子,祖母从心内没能把第四个孩子分割出更多的位置容纳他,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像一粒被风吹偏的种子,落在石缝里。哪怕他是勤快听话的。而祖父在他失去父亲的时间里失去了理解"父亲"这一个角色的时机,他无法去成为一个更完美的父亲。祖父的教条是暴力可以解决很多麻烦的事,懒惰是不能在他的孩子身上滋养的,他孩子的勤快归功他凶狠的脸色和响亮的巴掌。但这些暴力也仅限用在于他自己的孩子。他是爱名声的,同时又是极为无私,他在成为"父亲"的时候,将慈父与严父分界得十分清楚,没有一丝的含糊,慈父的那部分是因为没有血缘的牵扯,他明白他的一句责骂会换来继子一生的记恨,后来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p><p class="ql-block">祖父一生的命运起伏在他那个时代并不显眼,过得平庸且知足,他后半生温存的性情是在儿孙满堂才显露出来的。我们身为孙辈看到的只是他整个人生的冰山一角,无法理解他儿子在某些时刻对他的一些冷漠与不屑,父亲对他的父亲的偏见,宛如我们对我们的父亲一样。</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我在这快40岁的年纪里试着把从前的经历再次复盘,把一次的重疾归于是很多时候不认命的代价,从前的傲慢与不甘像魔鬼的触须,是无声的是恶毒的,悄悄地在我的肉体上滋养,我所谓自认的努力是徒劳无功,甚至是魔鬼双倍的惩罚,如果我像我的父亲一样,早日甘于低下了头,早日甘于平庸,虽然此刻我还是平庸的,是否一切会不一样。我对父亲的偏见在那个他载着我骑在乡间小路后,我就很难记住他对我的温存了,仅有一次,还是一个下雨天,我生病了,他载着我去看病,一路他没和我有过多的言语,途中下起了大雨,我们在半路上找了一间老祠堂躲雨,我们彼此不言不语,我们都注视着雨花,我在溅到地上的雨花编织很多童话故事,父亲应该在盘算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开销。很快,雨停了,我们看完病路过文具店,他停了下来,主动给我挑选了一个小算盘,那时我上三年级,我们数学课上需要学算盘。那是一个很精致的小算盘,是我见过班上所有最好看的算盘,它满足了我小小的虚荣心,我倍感受宠若惊,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收到父亲的礼物,哪怕我心中已开心不已,却还要装作一切很平常,他在问我喜欢吗,我也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那个小算盘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买东西时总习惯多看一眼柜台,算不算他留给我的?说不上来。</p><p class="ql-block">父亲没有严父的一面,对我们的教育他也从不用暴力解决,他沉默寡言,也不擅长说教。只是沉默寡言很容易让我们误解成冷漠无情。我无法理解他跟弟弟们讲童话故事的背后是不是有偏心的成份,无法理解他半夜照顾总是爱咳嗽的妹妹,爱轻轻唤叫着妹妹的乳名与她亲昵是不是对我有偏见的后果,我对童年的美好记忆如数家珍,也寥寥无几。他一句无法供我们读高中,让我们不需要那么用心学习,在后来的成年中,我是怨过他的无知,怨过他的短浅的。我们成了他口中不用心学习的孩子,我在初中时期便知道了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并没有过多的抗争,这算不算也认命呢?很多年后我们同样也是无知、目光短浅的,直到一场自以为是的开悟,我们开始批判父辈,鄙视他们的认知,心怀不甘与抱怨。</p><p class="ql-block">但父亲活到了当祖父的年纪了,他也褪去了年轻的沉默寡言,渐渐有了当年祖父的温存的样子。如今我再回去故乡,我见过他蹲在屋檐下修一把锄头柄,手比从前慢了许多,弯着腰的样子比从前更矮了些。那个下午,风扬着他的头梢都是温柔的样子,忽然想起那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下午,他把我放在自行车前座上,风很大,他在后面一直蹬。低头是想看清前面泥泞的路吗?我不晓得。我只记得车铃一路叮叮响着,我坐在前面,看见了这一辈子最开阔的风景。</p><p class="ql-block">祖父向土地低头,父亲向命运低头,我也渐渐地低下了头,许多年了,从前以为低头就是甘心认输。如今到了快四十的年纪,一场重疾的教诲——低头,认命,也许不是屈服。是命运走向成熟的洗礼,祖父、父亲一场“父亲”角色的修为,都也只是他们自己那个年代弊端的产物,他们的低头含有太多太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他们为了把锄头落得更稳更准,汗滴进的土里,只为换一家人的口粮。认知,是不该被误解,更不该鄙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命大概就是这样传下来的,也有太多时代变迁带来的遗憾,我们都一样是不完美的人,很多年后,我时不时在想,如果祖父没有在那个时候回乡成亲,父亲继续留在他乡发展,那我是不是就不再是我了,或世上也就没有了我、没有父亲……我们所有的相遇是必然的,我们的经历又是注定好的,仿佛是我们三代人都有一条挣脱不了的绳子,只是我们在绳子不同的位置上都打上了属于自己的死结,我们在各自的死结上各自长出了属于自己的万物,浓郁且沉甸甸;又仿佛那个我哭泣的下午,既然注定风雨要来,我的父亲注定在家,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行驶在泥泞的路上,低着头,用力踩着自行车,原本一切的注定是不是就只为了行驶一段我们都认为很美好的路程,那我们就尽管欣赏也就够了。</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