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花头

光平子/湖上散客

四岁的外甥孙女剪了个童花头，额前齐齐的一排，像春草刚刚长好，显得无比清鲜。刘海衬托下，女孩扑闪的双眼格外透亮。

《礼记·内则》说“三月之末，择日翦发为鬌”。“鬌”是婴儿剪发时留在额上的那一绺。两千年多前，初生婴儿被抱到日光底下，剪刀轻轻一落，额前便留下了这样一绺垂垂的细发。“鬌”是关于刘海的最早记录了。

除了额头上留刘海，还有其他部位发型。“剪发为鬌，男角女羁。”男孩留“角”，在头顶两侧各留一撮头发，形状如羊角。女孩留“羁”，头发在头顶一纵一横交叉地留着，像“十”字。我小时候，看到老奶奶脑后也留着这种发型，名字就叫“头羁”。《诗经》也说，“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剪刘海、梳角羁的习俗可追溯到遥远的上古时期。

宋人笔记里将孩童发式叫“偏顶”，留额上短发，垂而覆额。其实就是更长一些的刘海，可以遮到眉毛上边位置。

历史上，关于刘海的叫法变过很多次，譬如“鬌”、“偏顶”、“前刘海儿”等等。无论怎么称呼，垂在额前一帘青丝，始终魅力无限。从先秦到两宋，从两宋到明清，又从明清到今天巷口老字号理发店，最简单的童花头剪出一帘幽梦，映衬出女孩一派天真无邪。

小女孩的童花头是茸茸的，她们头发细而软，那一排刘海泛着淡淡的绒毛似的光。就像《诗经》里那个“总角丱兮”的孩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角，蹦蹦跳跳的。那份茸茸的、没心没肺的可爱，只属于孩童的烂漫时光。

少女的刘海垂下来时候，整齐地覆在额上。走路时微微低着头，那道发帘恰到好处地遮住一半眉眼，露出一半。她们坐在教室里，坐在图书馆里，坐在一切需要安静的地方，偶尔抬手拢一拢耳边的碎发。童花头像一道薄薄帘子，影子绰绰约约的，让人看不清她们的心事。每个少女都矜持，都是那位留“偏顶”的宋代女孩，额前刘海半遮半掩、不动声色。

李白有诗“妾发初覆额”。在古代习俗中，刘海是区分未婚少女的标志。已为人妇的女子，要将刘海梳上去，露出额头并挽成发髻，称为“开脸”。从少女到少妇是生命大跨越，这道坎比想象中陡峭，需要在坚韧的磨砺中抵达，并不是年龄到了就能自然跨过去的。当生活忽然把重担搁在肩上，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每日要关注柴米油盐，要上得厅堂也要下得厨房，要照顾孩子还要伺候老人，很多女人都会产生巨大落差。气质如兰的少女，并不一定都能变成淡定从容的少妇。

但她在烟火气里，如果依旧敢剪着童花头，说明哪怕正在经历难熬的日子，她内心依旧保留童真的清澈。她抱着孩子的时候，发丝垂下来，轻轻地扫着婴儿的小脸，柔软的姿态里，有岁月淘洗过的从容。

我想起电影《罗马假日》中奥黛丽赫本的模样来。她将长发剪成了俏丽的精灵短发，这个造型被直接冠以“赫本头”之名。这个发型也叫波波头，是“标志性的童花式发型”。她让“童花头”超越了发型范畴，成为融合天真、俏皮与极致优雅的独特风格。

周迅、章子怡、王菲等明星，都曾尝试过剪童花头来掩盖岁月的痕迹。童花头在她们头上成为时尚的延伸。齐刘海造型柔和了章子怡往日的强势感，童花头打破了杨幂长发飘飘的固有形象让她有了少女感，王菲的效果被形容为“可爱淘气”， 徐若瑄展现了童花头“性感”一面。这些明星已并不年轻，却用童花头顽强抵抗年华老去。

有年冬日的晴天，我风尘仆仆赶回老家去看望母亲。那时候父亲离去不久，母亲更加孤独寂寞。我在外地谋生又不能侍奉在她身边，平日生活起居都靠哥嫂和姐姐照顾。

我见到母亲时，她正坐门前的板凳上。那天的阳光颇为温暖，母亲脸上显出些红晕来。姐姐正在给母亲剪头发。姐姐说，后脑勺长发容易乱还会打结，不如短发方便打理。后面剪短了，干脆额前也剪成童花头。母亲头发白了，白得不杂一根黑发，阳光照着显出亮的光泽来。剪落的碎发散在地上，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层晶莹的霜。

母亲平日剪着半短头发，刚刚遮住耳朵，看去端正得体，与她娴静气质十分契合。母亲剪了童花头，顿显出俏丽活泼来。我盯着看母亲的新发型，连说好看。说得母亲有些羞涩起来，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母亲年轻时的美远近闻名，明眸皓齿，肌肤如雪。阿孃曾告诉我，曾有几十支秧歌队到县城汇演，母亲是村秧歌队领头。三十个姑娘天蓝上衣、黑色裤子，腰系红色绸带，母亲在最前面领舞。秧歌队一亮相引起现场轰动，毫不意外地夺得了全县秧歌汇演冠军。阿孃感慨，你母亲年轻时实在太好看了。

父亲母亲养育了六个儿女。土地上刨食，一辈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将他们养大成人，帮助他们成家立业。一辈子流的汗吃的苦，现在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但无论生活如何艰难，父亲母亲依旧保持善良乐观的性格。

俗话说“相由心生”，我觉得很有道理。父亲年轻时堂堂正正、一表人材，母亲年轻时心地善良、貌美如花。他们到了七老八十，愈发慈眉善目、气质不凡。

我想，姐姐随手为老母亲剪的童花头，恰好映照出母亲穿越一生风雪，归来依旧有着美好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