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那双不曾合上的怒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作者:熊全礼</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熊德山是我的三爷爷。1952年9月29日,在朝鲜金城官岱里红山堡战斗中牺牲,年仅23岁,生前为志愿军三兵团12军34师100团1营2连班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是八零后。儿时的我,只知道我家是烈士家属,门前挂着牌匾,逢年过节村里偶尔会送来一些慰问品,但这段过往对我而言始终模糊遥远。我在家中排行最小。“少年不识愁滋味”,家里的事轮不到我操心,故对三爷爷的故事从未做过深究。直到那年,年过八旬的伯父颤抖着将家谱和三爷爷的烈士证明,以及几枚纪念章交到我手里,叮嘱我要妥善保存,续写家族史料……我才突然感觉到,我早已不是孩子了!记录祖辈过往,留住家族根脉,是我必须扛起的责任。</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乱世中被拆散的兄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记忆里慢慢浮现出小时候听长辈说过的往事。我爷爷家弟兄三个,爷爷是长子。早年家中尚可糊口,三爷爷最小,自幼机灵,就把他送到乡邻那里念了几年私塾。可战火连年蔓延,曾祖父失去营生,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生计维持困难。1945年河南大饥荒,二爷爷被活活饿死,本就艰难的家雪上加霜。为了活命,不得已我爷爷带着三爷爷,出外挑担谋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兵荒马乱的年代,抓壮丁成风,百姓人人自危,挑担谋生也得躲躲藏藏。一天凌晨,兄弟俩趁着夜色挑担出门,本为逃避小黑狗的抓捕(当时乡间称这些抓壮丁的为小黑狗),不料村口早已设下埋伏。刚出村,两人就被一伙小黑狗围上,拉拴上膛,枪口对着兄弟俩。我爷爷因有些罗锅,侥幸被放过,而三爷爷被小黑狗强行带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兄弟俩就这样被活生生拆开,三爷爷哭着回望故土和亲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谁知:这一走,便是天人永隔,三爷爷再也没能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曾追问伯父,三爷爷还留下什么遗物没有?伯父无奈地摇摇头,家中只剩下一张残破的烈士牺牲证明和几枚锈迹斑斑的纪念章。早年还有他用鲜血写在手帕上的一封遗书、三颗子弹,以及几封从朝鲜前线寄回的家信,可在过去的饥荒年代,根本没保存下这些东西。1959年,我的曾祖父也撒手人寰,没能等到他的小儿子遗骨归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每念及此事,我都泪流满面。我三爷爷熊德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为了保家卫国,他把年青的生命留在了异国他乡,我们后人总得为他做点什么吧?伯父让我不要再过问此事,70多年了,很难找到线索,可他颤抖的声音难以掩饰内心的悲伤和不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寻觅烈士足迹</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此后,我开始了寻觅三爷爷踪迹之路。我辗转县民政局、武装部、退役军人事务局,多方查找,仅在退役军人事务局的英名录里,见到三爷爷的名字,没有任何战斗履历和生平记载。我打听到村里有位见过我三爷爷年过九旬的老人,登门拜访,他也只能说出我三爷爷身高约1米7多,皮肤黝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很绝望,全国近20万名志愿军烈士,想查找一名普通烈士的信息谈何容易,犹如大海捞针!这件事成了压在我心头解不开的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天,我在网上漫无目的检索,无意中看到一篇网名为“清水无香”的文章,描述了金城反击战官岱里红山堡战斗,文中出现了“熊德山”三个字,我忐忑而又期待,这会是我的三爷爷吗?会不会是重名?红山堡战斗里的熊德山和黄家富在一个爆破小组,黄家富是爆破英雄,他当时的部队番号是12军34师100团1营2连,而我三爷爷的烈士证书上的部队代号也写着100团1营2连,我三爷爷的100团是不是12军34师的?其他军会不会也有100团?为此,我查阅资料、四处打听几个月,最终确认,只有12军34师下辖100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至此,可以确定我三爷爷就是红山堡战斗的那个熊德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欣喜之余,又有一种无助感。毕竟年代久远,史料残缺,我对军史一无所知,这条寻亲之路注定布满荆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清水无香(本书主编)的指点下,我结识了爆破英雄黄家富在重庆璧山区党史研究室工作的侄子,他对这段历史比较熟悉,給我提供了一些资料。我又在网上找到多位34师老战士,在他们的热心帮助下,我逐渐了解了红山堡战斗的经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硝烟中那一声呐喊、一双怒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52年9月中旬,按照志愿军总部的部署,长达10个月的金城防御战由巩固阵地转入秋季战术反击战。100团的任务是反击对我方威胁较大的金城官岱里以西1公里的无名高地。因这场战斗后满山寸草不生,遍布被炸弹翻出来的红土,所以战士们给这里起名“红山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团长张超将主攻任务交给了1营2连,并亲自坐镇指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敌人在这构筑了固若金汤的环形防御工事,从山腰到山顶,层层修筑钢筋土石堡垒,暗堡、斩壕、交通壕纵横交错;山顶一处口朝上的天井坑道,是敌人的指挥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成为攻坚最大的阻碍,所以爆破任务尤为重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按照团首长要求,连队打乱原有班排编制,组建多个突击队、爆破小组,并挑选5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专攻最难攻克的山顶天井坑道。我的三爷爷熊德山和黄家富都编入了这个爆破小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黄家富原本是营部通讯员,一心想上前线,主动请缨,第五次战役后终于调到了步兵连,成为新成立的火箭筒班的战士。听说连里选拔爆破手,黄家富便缠着连长李国顺,如愿加入了5人爆破小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战后黄家富曾谦虚地回忆:“这5个人中,只有我的技术差些,其他都是富有经验的老爆破手。”可正是这位自认技术不足的战士,却在其他4位战友先后受伤、牺牲后,孤身一人炸毁敌两个制高点15处明暗地堡、歼敌200余人。战后荣获“特等功臣”、“一级爆破英雄”、“模范共青团员”荣誉称号,被夸赞为“活着的黄继光”、“活着的董存瑞”,并受到毛主席的接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间回到1952年9月29日17时50分,红山堡战斗打响了。5名爆破手挟着炸药包,腰间挂满手雷和手榴弹,半蹲在坑道口,面色凝重,等待出击命令。他们心里清楚,此次任务艰巨,九死一生。5人小组排序为:组长钱在潮,副组长熊德山;爆破手:董芝田、郑贵福、黄家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著名作家、战地记者杨朔当年曾深入100团前沿阵地,采访了黄家富和他的战友,写出长篇纪实文学“黄家富”一文,发表在1954年第9期《人民文学》上。文中记录了我三爷爷熊德山牺牲的场景。他写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坑道口响了铃铛。这是连长从观察哨拉的信号,冲锋的时刻到了!钱在潮一招手喊:‘上啊!’5个人先后冲出去,后面紧跟着突击队。炮弹在前面打着,冲锋的战士跟着炮火往前上……从我们的阵地要突上红山堡,得通过一块窪地,敌人封锁的最严。黄家富刚冲到窪地,前边的郑贵福把炸药一扔,一头倒下去,挂花了。黄家富毫不畏缩,继续往前冲。忽然听见背后喊:‘同志们,毛主席万岁!’回头一望,那个出生入死的老战士熊德山浑身溅着血,也倒下了……熊德山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共产党员,胸前挂满军功章……活着的时候,熊德山最喜欢谈论祖国,他爱祖国爱的心痛,现在他再也不会懂得这种痛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写到这里,我已泣不成声。三爷爷倒下的这个场景在我脑海中如此清晰,挥之不去,仿佛我亲眼目睹敬爱的三爷爷倒在我的面前。我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我能替三爷爷冲上去该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令我崇敬和感动的是:英雄黄家富在战友相继负伤牺牲,孤身一人继续英勇战斗,他炸毁了天井通道,摧毁了敌指挥所。此时炸药已所剩无几,黄家富又返回到三爷爷熊德山身边取炸药。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我三爷爷的胸口,发现已经冰凉,但双眼圆睁,怒视前方。黄家富颤抖着手,轻轻合上了三爷爷的双眼,低声哽咽:“安息吧,我的好兄弟,我已经替你报了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爷爷那双不肯闭合的双眼,此后多次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在我脑海里盘旋,我无力挣脱,也无法相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爷爷的一生短暂却滚烫。1947年3月他参加了晋冀鲁豫野战军,编入第6纵队16旅46团(100团前身)。此后,随刘邓大军辗转大半个中国,参加了挺进大别山、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大西南战役、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金城防御战等,闯过无数次枪林弹雨,却在23岁血染疆场,将生命永远留在异国的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1952年12月志愿军政治部颁发的革命烈士证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烈士熊德山解放战争荣获的奖章:有渡江战役、解放华北、解放大西南等。</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三爷爷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究竟在凝望什么?我想,他看见了战友们的胜利;看见了他的鲜血和无数烈士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浸透朝鲜大地;他没能再见到为他哭瞎双眼的老娘,却看到了江山无恙、家国安宁。那双包含期盼的眼睛,默默望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惜,三爷爷连张照片都没有给我们后人留下。我该为亲爱的三爷爷做些什么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特等功臣、一级爆破英雄黄家富在朝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著名作家杨朔的报告文学发表在这本刊物上。</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四、千里追思 缅怀英雄</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11年,见证三爷爷最后一刻的黄家富老英雄在成都安然离世,享年80周岁。我无缘当面向黄爷爷致谢,可老人家记录下三爷爷的往事,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经多方打听,得知黄家富爷爷安葬于成都一处陵园。2024年国庆期间,我带着三爷爷未竟的心愿,承载家族几代人的感恩,驱车1200多公里,前往成都祭拜黄爷爷。虽然我只能献上一束鲜花,但这束花饱含我家几代人的心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是黄爷爷为我三爷爷报了血仇,亲手合上了那不肯瞑目的双眼,记录下他最后的忠勇瞬间。若无黄爷爷的记录,我永远无从知晓三爷爷最后的冲锋、最后的呐喊、最后的惨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还有幸联系到了黄家富爷爷的女儿,希望能再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我三爷爷的资料。遗憾的是黄阿姨那里也没有,但我得到了她的肯定和支持。黄阿姨告诉我:她对我不懈的努力表示感动,我的寻访不仅仅是对已故亲人的怀念,更是对所有长眠在朝鲜的志愿军英烈们的崇尚和敬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黄阿姨的肯定给了我更大的动力,同时也点醒了我:一路走来,无数志愿军烈士们的事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我。我也许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但三爷爷那双不屈的眼睛,始终在鞭策我前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与英雄后代共赴老部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寻访途中,我有幸结识了三爷爷的老营长李家存的后代。李家存是河南林县人,1942年参加革命,1944年参加八路军。从1949年渡江战役,到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一直担任100团1营2连连长,红山堡战斗时是1营的营长。因此,李家存和我三爷爷是一个连的生死战友,也可以说:我三爷爷是李家存带出来的老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李家存爷爷后来离休在成都,他的后代对我很热情。他的女儿给我介绍了一些军史,告诉我:红山堡战斗中,李家存也负了重伤,他的全身都被绷带包裹,仅露出一双眼睛,侥幸存活。李家存的孙子李重远和我年龄相仿,以前他也不清楚这些历史,了解到他爷爷和我三爷爷的过往后,深受触动,与我相约:“说好了,抽空我们两人一起去趟老部队,寻访我们的爷爷。”并愿意全力帮我搜集资料,查找烈士安葬信息。我听后非常感动,李重远也没参过军,和老部队也未曾有过交集,却甘愿主动帮我寻亲,这是刻在军人后代骨子里的血脉传承与担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5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和李重远相约到了位于江苏某地的老部队——现为东部战区某集团军合成旅。政治部值班的保卫科和宣传科的两位干事,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听闻我想查找烈士熊德山的诉求,毫不犹豫地表态:“这件事我们必须管,铭记先烈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你们是我们的家人,欢迎今后常回来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部队省去了预约和审批的程序,亲自带我们参观了营区和连队的荣誉室。部队家人们对我们的热情,是出于对英雄烈士的尊重和铭记。从他们坚毅赤诚的目光里,我看到了一种熟悉,似曾在哪里见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这是我三爷爷的目光,是100团2连战斗英雄伍先华、黄家富、岳小岗、杨道根的目光,是红山堡战斗百余名英烈的目光。尽管过去七十多年了,先辈的风骨与精神依然在老部队一代代传承,这就是永不泯灭的军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时至今日,我的志愿军烈士寻迹之路仍在继续。我时常自问:耗费数年寻访烈士踪迹的意义何在?作为明朝民族英雄熊廷弼的后人,三爷爷用热血和生命捍卫了和平和正义,守护传承了祖辈的家国大义。我作为烈士的侄孙,寻觅续写先辈的历史,承受回望苦难的阵痛,把志愿军英烈的红色故事传播于世,这便是我执着寻迹的全部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以告慰三爷爷:您的母亲——我的曾祖母,当年得知小儿子牺牲的噩耗,万分悲痛,终日以泪洗面,直至双眼失明,在黑暗中度过了后半生。好在我的父亲和伯父都很孝顺,老人家晚年生活的幸福知足。她走的安详、淡然,享年83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70余年岁月流转,硝烟早已散去。如今,山河无恙,百姓安宁,可红山堡三爷爷那怒睁的双目,永远镌刻在我们家族的记忆里!警醒吾辈:我们今天享受的和平幸福,皆由先烈血肉铸就,惟愿精神长存,永昭后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本文作者(右2)和李重远(右3)2026年5月与烈士生前老部队同志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简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熊德山(1929——1952),河南省修武县孟村人,1947年3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49年5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51年3月随志愿军12军34师入朝参战,参加了第五次战役、金城防御战、秋季战术反击战。1952年9月29日牺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