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桦的美篇

繁桦

一隅清辉，半生芝兰——记我少年遇见过的清雅故人 　　小学毕业的那个盛夏，蝉鸣悠长，岁月安静。我家后院的北房，住进了一位远道而来的阿姨。屋子东西分隔，东侧住着我的三位兄长，西侧便是这位远道客居的阿姨。听闻她原籍浮山，因腿伤前来临汾求医，暂且借住我家。 　　那年我十二岁，初见她的那一刻，心底便莫名被一种脱俗的气质深深吸引。她皮肤白皙，留着齐耳的乌黑短发，一双明眸清亮温润，眉目端雅。常穿一件黑丝绒中式盘扣衣衫，朴素沉静，却自带着旁人没有的端庄高贵。小小年纪的我，不知何为风雅，只觉她周身清雅出尘，让人忍不住心生敬重。 　　后来听父母闲谈，才知阿姨命途坎坷，丈夫早逝，独自育有一女，在闻喜中学读书，品貌出众，是学校人人皆知的校花。阿姨原在闻喜陶瓷厂工作，因工伤落下腿疾，行动不便，专程来临汾医治，故而暂住我家。 　　邻里往来频繁，可她素来沉静淡然，从不爱出门串门，不闲谈是非，安守一隅，静默度日。年少的我，莫名亲近于她，总爱往她屋里跑。见她行动不便，便主动帮她扫地打水，包揽细碎杂活，日日相伴，乐此不疲。 　　她常常温柔看着我，轻声问我的学业、我的日常。当听闻我的乳名是“如意”，眼神里满是讶异。她细细问询名字的由来，我一一告知：我的乳名是奶奶所取，大哥学名“开成”，因出生恰逢临汾解放，由老师定名，余下几位兄长的名字，也皆是上学后老师所赐。只有我和妹妹，从小到大，一直只有乳名，没有正式学名。 　　年少的我心底藏着深深的自卑，总觉得自己不如兄长，连一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她静静听着，沉默片刻，目光温柔笃定，缓缓对我说：“我赠你一字为名——青。妹妹叫玲。” 　　单字为“青”，简约干净，清雅脱俗。在那个年代，这般雅致的名字实属罕见。那一刻，我心底积压多年的卑微一扫而空，满心皆是欢喜与珍视。自此，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学名。步入初中，每一次课堂点名，听见“青”字清朗响起，我心底便漾起满满的自豪与底气，这一字，照亮了我的整个少年青春。 　　阿姨见识广博、身怀技艺，是我年少岁月里隐秘的良师。一次我好奇询问陶瓷厂的工作模样，她抬眸望向窗外，轻轻示意我关上门。屋内静谧无人，她从柜中取出一套精致茶具，是我从未见过的雅致模样。壶身杯身绘着古装侍女起舞，身姿灵动，栩栩如生，笔墨细腻，宛若天生画成。 　　她轻声告诉我，这些精美瓷画，皆是她亲手绘制。那个特殊的年代，这属于封资修图画，不能画。诸多雅致技艺、雅致器物皆不便外露，只能悄悄珍藏，暗自收好。彼时懵懂的我，似懂非懂，只静静看着眼前精美的器物，第一次知晓，世间竟有这般温柔精巧的手艺与风骨。 　　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根花绸、一段彩线，都是寻常人家难得的奢侈。可阿姨的屋中，藏着七彩斑斓的绣花丝线，艳丽雅致，光彩细腻。她擅长浮山传统刺绣，针法古老，纹样讲究，皆是民间流传已久、寓意深远的传统纹样。 　　我最难忘的，是一对圆柱形传统枕头。枕身主体为清雅石蓝，两端是漆黑圆面，四片圆面，纹样各不相同，各有深意。莲荷清绽，事事如意，青竹节节，岁岁安然，一针一线，皆藏吉祥期许。她细细为我讲解每种纹样的寓意，言辞温柔雅致，句句如书卷成文。我年纪尚小，听得似天书一般，无法全然领悟其中深意，却深深沉醉于这份从容风雅。 　　后来，她悉心教我穿针引线，手把手教我刺绣，将这一对珍贵枕头交由我收尾完成。那段时日，我一有空便跑去学艺，静坐穿线，静心刺绣，在一针一线的温柔时光里，习得安宁，沉淀心性。最后，她将这一对亲手刺绣、伴我成长的枕头赠予了我，成为我少年最温柔、最珍贵的念想。 　　阿姨虽不是临汾本地人，居无定所、身有残疾，登门探访她的人却从未间断。往来之人，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谈吐儒雅，绝非寻常市井之人。年少读书的我，忽然读懂书中那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原来世间真正的清雅风骨，真的藏于素衣静默之人。 　　经年休养，她的腿疾终究未能痊愈，最终要拄拐远行，去往太原。命运辗转，后来她改嫁省城干部，开启了新的人生篇章。父母感念她的温厚良善，以亲友之礼相待，专程以娘家人的身份，送她远赴太原安家。年少的我，亦跟随前往，第一次踏入省城，亲眼见到书中描摹的繁华盛景、楼宇街巷，笔墨里的人间万象，自此在我心中落地成形。 　　岁月辗转，缘分殊深。后来，我的二哥与她的女儿相知相守、结为连理，这份少年时的相逢知己，终究化作半生亲缘，岁岁牵绊，脉脉情深。 　　世事无常，流年匆匆。多年后，一场猝不及防的疾病，让这位温柔半生、清雅一生的阿姨骤然辞世。噩耗传来，远在临汾的父亲与二哥连夜驱车奔赴太原，接她落叶归根。我们一众兄弟姐妹，悉数披麻戴孝，含泪送别这位一生良善、一世清雅的长辈。 　　她的人，她的骨，她的气质，她的品行，恰如她的一生——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短短数年相逢，却是我一生难忘的遇见。她赠我名字，予我底气，教我温柔，启我眼界，以一身清辉，照亮了我懵懂贫瘠的少年时光。 　　半生回望，山河皆旧，唯有这一段清雅相逢，温润岁月，岁岁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