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入伍前高考证上的作者照片当年17岁)</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幽洞燃灯,奔赴山海军校梦</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摘自东无风《军营十五年》章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图/东无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导语:岁月如浩荡长河,滚滚向前,无数人事都被流水冲淡、裹挟远去。可总有那么一处方寸之地,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进灵魂的褶皱,任凭时光千回百转,始终无法被岁月磨平。人常说,当生命走向终点,这一生无数的悲欢际遇,会如同老电影的胶片,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缓缓回放。倘若这番说法当真不虚,那么,内蒙古庆国沟那座隐匿于荒山野岭之中的幽暗山洞,必定会是回放画面里,最为惊心动魄、也最为滚烫耀眼的一幕。</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方幽暗逼仄的山洞,是我青春岁月里隐秘的书房,是我命运转折的渡口。它见证过我无数个孤灯苦读的晨昏,承载过我全部滚烫的理想与渺茫的期盼;它赠予我改写命运的微光,也曾将我一次次推至生死的边缘。半生回望,爱恨交织,感念与后怕交织缠绕,这一处山洞,早已化作我生命里无法割舍的精神原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刚入伍半年左右拍的照片,明显看出脸上的湿疹痕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切故事,始于1980年那个迷茫的盛夏。高考落榜的失落笼罩着我,家庭内部压抑窒息的氛围,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在原地。我不愿在命运的泥沼里原地徘徊,不愿被既定的人生枷锁困住羽翼,于是我毅然舍弃复读的机会,怀揣一腔少年孤勇,踏上了参军入伍的漫漫长路。彼时年少的我,心中揣着一份炽热的憧憬:奔赴军营,以此为跳板,叩开军校的大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理想灿若星河,现实却满是凛冽寒霜。真正踏入军营才恍然知晓,想要圆梦军校,前路遍布荆棘,重重难关横亘在眼前,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如若把这段往事铺展成一卷书卷,其中的跌宕曲折,足以令听者心绪震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重现实的高墙,死死挡在追梦的路途之上。彼时部队尚未开放战士报考军校的通道,干部的提拔任用,大多是遴选优秀的班长骨干,送入教导队与步兵学校培训之后方能提干;边境烽烟未熄,全军上下训练任务繁重,日复一日的操练,几乎挤不出一丝可供静心读书的闲暇;世俗的眼光与周遭的舆论更是一道无形藩篱,一名战士一心埋头备考,在很多人眼中便是异类,冷眼、非议、无形的阻挠扑面而来;万般求索,只能孤身自学,没有师长指点迷津,复习资料寥寥无几,在重重重压之下,那颗少年的心数次濒临崩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当年我学习时的那个山洞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我仅仅十八岁,一身少年意气,却赌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如今再回首,依旧会感到一阵阵脊背发凉。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我在心底默默做好了最惨烈的打算:倘若考学之路彻底断绝,我便再也不愿回归故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来到了81599部队,驻守在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荒凉寂寥的庆国沟。戈壁长风呼啸而过,荒草漫过遍野,这片苍茫的土地,承载了我整个滚烫又苦涩的青春,这支部队,已于1988年正式撤编。初入军营,我逢人便急切询问报考军校的消息,换来的却是一张张茫然不解的面孔。残酷的真相缓缓落在我的肩头:那一年,并不允许战士报考军校。我的执着与追问,在旁人眼中变成了异想天开的痴念,沦为军营之中闲谈的笑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个现实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将我全部的憧憬击得粉碎。逃离军营便是逃兵,要承担沉重的纪律惩处,进退维谷,四顾茫然。无数个漫漫长夜,绝望如同潮水,一遍遍将我淹没,我浑浑噩噩熬过了两个月煎熬的时光。恰逢全军掀起文化学习的浪潮,着力提升全体官兵的文化素养,我作为全营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被提前结束新兵训练,调入营部通讯排,担任文化教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命运终于向我递来一缕微弱的光亮。教员的身份,改善了我的食宿条件,也让我拥有机会四处搜集稀缺的复习资料。可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仅仅三个月之后,教员的工作便宣告结束,高强度的无线通讯专业训练扑面而来。密码背诵、上机实操,成为日复一日的必修课。命运馈赠给我尚可的记忆力,旁人耗费数日苦苦熟记的密码,我只需要一小部分时间便烂熟于心。上机考核之时,别人先记录,再慢慢转译,而我可以直接完成翻译,效率成倍提升。每一次考核,我的成绩都稳居全团榜首,为营队争来了无上荣光。也正是这份过硬的业务本领,在后来我饱受排挤刁难之时,才有正直的干部愿意挺身而出,为我撑起一方庇护的屋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笔者1999年在山洞口留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命运的曙光终于穿透重重乌云。1981年,新政策传来,服役满一年以上的战士,可以参加军校招生考试,同时附带诸多严苛的报考条件。沉寂已久的梦想,再一次熊熊燃烧起来,我义无反顾,一头扎进废寝忘食的备考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现实的阻碍依旧如影随形。营教导员在全体大会上近乎点名的告诫,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我的心上:“我们来到部队,是保家卫国,不是来考军校。”一番话语,带动起周遭的风气,冷眼、规劝、暗中的掣肘接踵而至,追梦之路依旧举步维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世间的路,大都是人一步步蹚出来的。万般阻挠之下,我在营部后山,寻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庇护之所——那一座用来存放食堂咸菜与萝卜的幽深山洞。洞口低矮狭小,仅有一米左右的高度,宽度不过八十厘米,人需要躬身佝偻着身子,才能够艰难匍匐而入。洞体向山体深处绵延八十余米,终日不见天光,潮湿阴冷,咸菜发酵的酸腐气息四处弥漫。就是这样一处被世人遗忘的山洞(土洞),成了我独属于自己的月下书斋,成为我暗夜追梦的一方天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只要训练之余分得片刻空闲,我便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匍匐钻进幽深的山洞,与书本为伴。这个秘密,我守了一年有余,直至我收到军校录取的消息,军营之中,竟无一人知晓。谁也不会料想到,这样一处阴冷潮湿的储物岩洞,会成为一个战士奋笔苦读的学堂。山洞只有唯一一处出入口,通风极差,长久逗留,缺氧的阴影时时刻刻盘旋在我的头顶,死亡的危机,悄无声息潜伏在黑暗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初,我点燃蜡烛,借着摇曳微弱的烛火诵读书卷。可往往半个时辰过去,跳动的烛火便会缓缓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沉闷的头痛眩晕。以我所学的知识,本该立刻洞悉,这是洞内氧气耗尽发出的警告。可心中追逐理想的执念太过炽热,灼烧了理智,我只简单归咎于洞内潮气弥漫,全然忽略了近在咫尺的生死凶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99年妻女在洞口留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为了不被往来的人察觉踪迹,我不敢停留在靠近洞口尚有微光的位置,只能向着山洞的最深处前行。烛火不能久燃,我便生出一个冒险的法子:悄悄拆下电台之上的干电池,接上小灯泡,以此获取微弱的光亮。读完书本之后,再小心翼翼,原样把电池装回电台。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整整一年多的时光。电台总是莫名电量亏空,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谁也不曾怀疑到我的身上。一旦这件事暴露,便会落入那些本就反对我备考的人手中,成为整治惩处我的绝佳借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部队新发的羊毛军大衣,被我铺在冰冷潮湿的岩洞地面,用来隔绝地下渗上来的寒气与潮气。无数个晨昏往复,潮湿的山洞内不断磨损大衣,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被侵蚀得破烂不堪,再也无法披在身上抵御塞外凛冽的寒风。如今蓦然回望往事,依旧满心后怕。整整一年,我在缺氧幽暗的洞穴深处埋头苦读,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却终究平安无恙。想来,不再使用蜡烛,减少了氧气的消耗,而冥冥之中,仿佛也有一股力量,默默护佑着一个少年滚烫的理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洞之中,湿气如同无边的浓雾,无孔不入。我常常在这里一待便是整整一日,待到匍匐走出洞口,外面已是人间暮色。面色惨白失神,满身尘土污垢,如同从另一个世界归来。长久浸润在潮湿阴冷的环境之中,湿疹爬满我的周身,脸上也遍布疹子。旁人只当是少年人的青春痘,只有我自己清楚内里缘由,只能够私下悄悄医治,不敢让人知晓。岁月流转,那些湿疹留下的斑驳疤痕,直至今日,依旧镌刻在我的脸庞之上,成为那段苦难青春永恒的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浑身浸染的酸腐异味,又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难题。一旦身上异样的气息被战友察觉,我山洞苦读的秘密便会彻底败露。夏日尚且有幸,附近有一处清冽的泉眼,我可以常常前去冲洗身体,洗去满身污秽;可塞外的寒冬,冰雪封山,泉水冰寒刺骨。我只能咬紧牙关,任凭冰水浸透肌肤,坚持洗澡换洗衣物,才勉强掩盖住痕迹,保全了这个隐秘的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大学仅仅一年,笔者形貌大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待到1982年盛夏,军校考试如期而至。漫长岁月的煎熬与透支,早已将我的身体消耗殆尽。满脸湿疹斑驳,眉毛大片脱落,时至今日,依旧没能完全长齐;后脑的发丝枯黄干涩,面色蜡黄苍白,整个人瘦得只剩一百零四斤。当我踏入军校校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望向镜子,惧怕看见那张憔悴脱相的脸庞。经过一年多的调养,大二学年拍摄集体照的时候,望着照片里的人影,我竟然完全辨认不出自己。山洞内外,仿佛隔着两重人生,前后形貌,早已判若两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古时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千古苦读佳话,而我的这段岩洞求学历程,其中艰险,更有过之。倘若命运稍稍刻薄一分,缺氧的黑暗便会将我永远吞噬,那世间,便再也没有这段逐梦的故事。绝境之中逼出来的坚韧,弥补了没有良师朝夕教诲的缺憾,让我的学识得到飞速的精进。1982年5月全军初考,我一举拿下全守备区第一名,这份亮眼的成绩,引起师级领导的重视,专门安排我前往克什克腾旗地方高中集中复习。最终全军统考,我斩获沈阳军区第五名的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解放军第一批本科学员队,奔赴大连陆军学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二时的留影,和两年前相比,判若两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本科招生计划,是考试结束之后临时敲定。全国地方考生与部队考生合计招收一百四十四人,从部队考生之中遴选二十四名高分战士,强制编入本科队,个人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我原本心心念念填报的志愿是第四军医大学,心底一直怀揣成为一名外科医生的理想,却因为分数过于突出,与梦寐以求的军医大学擦肩而过,成为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十二岁那年,我以营职少校军衔转业,没能继续在军营之中奔赴更远的征途。可那一段在幽暗山洞之中,以孤火照亮理想的岁月,早已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底色之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许多年悠悠而过,我依旧常常坠入梦魇,梦里,我又回到那座黑漆漆的山洞,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守护着那一点微弱的读书之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三时留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座土洞,差一点就化作埋葬我青春的坟茔,却又成全了我一生的理想。毁灭与托举交织,死亡与希望共生,这般矛盾复杂的情愫,让我无数次梦魂牵绕,念念不忘那片塞外的山野。老部队1988年撤编,营区土地移交地方。1999年、2014年,我两度携妻女千里奔赴庆国沟,只为再望一眼那一处改变我命运的山洞。1999年重返旧地,岩洞尚且完好,我举起胶卷相机,定格下这珍贵的画面;待到2014年再度归来,山河依旧,山洞却已经彻底消失在大地之上,只余下无尽怅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入伍第二年在克什克腾旗镇内留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提笔行文,心中满是滚烫的感念。回望那段举步维艰的岁月,无数善良的领导与战友,曾向孤苦无依的我伸出援手。时光匆匆流逝,许多人的姓名,已经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可他们的音容笑貌,依旧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副教导员左松柏、付营长、通讯排排长,还有来自望奎的白卫生员、德都的炊事员,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给予我温暖与支撑。纵然岁月漫过山河,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临近高考时留影,明显看出体型消瘦,满脸湿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b style="font-size:20px;">人的一生,总要有几段惊心动魄的际遇。那些浸透汗水与血泪的磨难,回首之时,不再仅仅是苦难,而是独属于自己生命的浪漫史诗。人间匆匆一趟,有往事可供回望,有热血可供追忆,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埋藏心底,这,便是生命独有的厚重与意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一年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写于海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晚,修改于海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81年二月份时,与战友合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入学第三年在大学时留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入学第三年时与大学同学合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