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板刻字 岁月留痕

未了词章

人间岁月，总是在寻常烟火里沉淀深情，在流年辗转中留下念想。于我而言，半生从教，最难忘却的，便是四十余年前，重回高中母校执鞭任教，与铁笔、蜡纸、钢板相伴的那段时光。那些伏案刻写的日夜，那缕挥之不去的油墨清香，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润的印记，纵使时光流转，依旧沉香袅袅，从未消散。

一九八五年，我辞别大学，回到年少求学的高中母校，站上三尺讲台，成为一名英语教师。彼时的校园，条件清简，没有如今一键生成的电子课件，没有快捷高效的打印设备，每一份讲义、每一套试卷，都要靠双手一笔一画刻印而成。在那些素朴的日子里，铁笔、蜡纸、钢板、油印机，便是我最亲密的教学伙伴，陪着我熬过无数个晨昏，也承载着我初为人师的全部热忱与初心。

铁笔纤细，笔杆一端嵌着尖利的钢针；钢板厚重，两面布着细密纹路，正面纵横规整，刻仿宋端正大方，反面斜纹交错，写手写体灵动柔和；蜡纸薄如蝉翼，浸满蜂蜡，铺在钢板上，铁笔划过，蜡痕剥落，方能透墨留字；待到刻写完毕，将蜡纸铺于油印机的纱网之上，辊子蘸满油墨，轻轻一推，墨香四溢，一张张承载知识的试卷，便从指尖缓缓诞生。这些简陋的物件，没有半分精致，却撑起了早年教学的整片天地，也藏着一代教师最赤诚的育人情怀。

刻蜡纸、印试卷，从来都是一场慢下来的修行，非静心不能为之，非耐心不能成事。古人云“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这方寸蜡纸之上，便藏着极致的细致与专注。下笔力道，最是难拿捏：力道过轻，笔画刻不透，印刷出来字迹朦胧，学子难以辨识；力道过重，薄脆的蜡纸瞬间划破，油墨渗漏，整张蜡纸便前功尽弃。且蜡纸之上，容不得半点连笔恣意，只能一笔一画写楷书，横要平，竖要直，撇捺舒展，结构端庄，半点马虎不得。钢板也是学校配发，但是钢板刻多了，上面的纹路就磨平了，刻出来的字就不清楚，印出来更是难以辨认。给我们年轻人发的钢板就是这种用久了的。几乎不可用，所以就向老教师借，大部分老教师都很慷慨，但也有个别很宝贝自己的钢板，让你碰一鼻子灰。杨皆辛校长在我工作之初对我帮助很大，他经常拿出自己购买的新钢板让我使用，让我感动不已。

彼时，同事沈广应老师，是校园里公认的刻写高手。他执铁笔，稳如泰山，落笔从容，蜡纸上的字迹，方方正正，清雅工整，待油墨印于纸上，整洁悦目，每每拿到他刻写的试卷，众人皆是赞叹。文字的内容已然重要，可那一手工整笔墨，更成了岁月里别样的风雅。蜡纸是学校按需配发，一张都不敢浪费，刻写之前，总要细细盘算行距与字号，既要省纸，又要让学子看得清晰。

想起年少读初二时，还曾见过一段趣事：老师印完试卷的废蜡纸，随手弃于垃圾桶，总有调皮学子悄悄翻找，将残损的蜡纸压在白纸之上，拓下零星不全的考题，私下传阅。后来老师察觉，怕误了学子踏实求学，便将废蜡纸尽数焚烧，那段青涩的小插曲，如今想来，亦是旧时光里独有的纯真。

初遇油印机，是在大学时光。我时任班级宣传委员，每周的班报，都要亲手刻写印刷。夜深人静，同窗们都已沉入梦乡，我独坐在教室，伴着一盏孤灯，铁笔划过钢板，沙沙作响，那是青春里最安静的坚守。待到工作后，学校虽有专职油印工人，可做事粗疏，常常印得墨迹斑斑，耗费数小时刻好的蜡纸，一旦印刷失败，满心都是惋惜。索性自己动手，几百张试卷，亲手推着油墨辊，一张一张印制，腰酸臂麻，指尖被铁笔磨出厚厚的硬茧，可当一叠叠清晰整洁的试卷摆在眼前，那股发自内心的欣慰，足以抵消所有疲惫。

在母校从教十七载，十四年扎根高三毕业班。那些年，日日伏案于钢板之前，夜夜沉浸在油墨香中，寒来暑往，未曾停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从前读这句诗，只觉是文字里的赞颂，真正亲历了，才懂这便是基层教师最真实的写照。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以一支铁笔，一方钢板，把知识细细镌刻，把期许悄悄印进每一张试卷，陪着一届又一届学子，奔赴前程，逐梦远方。

流年暗换，世事更迭。不过短短数十年，科技的浪潮便席卷了校园，复印机、打印机、电脑设备一应俱全，备课、出题、印刷，弹指间便可完成。曾经朝夕相伴的铁笔、钢板、蜡纸，渐渐被束之高阁，淡出了校园，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如今再提起“刻钢板”，已然成了年轻一代无法想象的往事。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光匆匆，带走了清简的岁月，却带不走心底的记忆。每每想起那段笔墨飘香的日子，依旧心生暖意。没有便捷的设备，却有最纯粹的热爱；没有丰厚的条件，却有最踏实的坚守。铁笔刻下的，不仅是考题文字，更是育人的初心；油墨印出的，不仅是知识讲义，更是岁月的深情。

那些旧物件早已被时代淘汰，可那段刻在时光里的岁月，却永远鲜活。油墨的清香，刻写的沙沙声，伏案的身影，同事间互助的温情，都化作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养分，温润着往后余生。原来真正难忘的，从不是那些简陋的工具，而是那段心无旁骛、倾尽心力的时光，是一代教育人，对三尺讲台的执着，对莘莘学子的赤诚。

笔墨虽旧，初心不改；岁月流转，情怀依旧。那段刻印在流年里的时光，终将成为心底永远的珍藏，在每一次回望时，都暗香浮动，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