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归途

七哥

昨夜十二点半的武冈街头，路灯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刚从长沙女儿家的餐桌上起身，盘小宝益知乐园里孩子们的脆笑还在耳边晃，梅溪海洋馆的蓝浪仿佛还沾在衣角，我牵着老伴的手，身后跟着儿子儿媳，老三珰珰攥着半只没吃完的卡通玩偶，老四趴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车轮碾过熟得不能再熟的乡路，把长沙城裹人的暑气一点点甩在身后，到武冈龙湖边洗漱停当，指针已经滑过了凌晨两点。天刚蒙蒙亮到六点，我和爱人便起身往扎根了一辈子的稠树塘桐梓山赶，儿子要赶回去上班，两个小孙辈就跟着儿媳留在了武冈城里。

前三天的日子像井水里冰过的沙瓤西瓜，咬一口全是透亮的甜。在盘小宝益知乐园里，大孙女咩咩带着弟弟们在手工工坊捏橡皮泥，龙龙抢着给我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茶杯，杯口还特意捏出了我平时泡茶的纹路，珰珰在科学小实验区追着彩色泡泡跑，连最小的老四都举着半块拼图，跌跌撞撞追在哥哥姐姐身后不肯落后。第二天扎进梅溪海洋馆的巨大蓝玻璃世界，白鲸慢悠悠从孩子们眼前游过，掀起的水波晃得满世界都是碎银似的光，几个小脑袋挤在观景窗前，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龙龙都安安静静，指尖轻轻贴在凉丝丝的玻璃上，好像要去碰一碰那些摆着彩尾游过的热带鱼。最后一天进了市博物馆，玻璃展柜里的旧铜器泛着沉厚的柔光，我指着那些带着武冈乡土印记的出土老物件，给孩子们讲这片土地上的千年往事，讲洪武五年我们马氏一族从江西迁居至此，几百年间先人在这里耕读传家的过往，四个小脑袋凑在一处，眼睛里亮着从前没有的光。

长沙女儿家厨房里张罗的那顿晚餐，是临行前最暖的收尾，一大家子围着圆桌说笑，窗外长沙城的霓虹亮得像撒了一地碎星，可我心里总记挂着乡下老院的堂屋，记挂着中元节要敞开大门接老客的老规矩，便执意要连夜往回赶。车开在高速上时，孩子们在后座歪七扭八地睡着了，老伴坐在我身边，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雪峰蜜橘，一路碎碎念着明天供果要挑最红的苹果、最圆的夏橙，三牲要收拾得干干净净，半分都不能马虎。

今早踩着稻田边的清露进了老院子，堂屋的八仙桌早擦得锃亮。按武冈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三盘鲜果码得整整齐齐，红苹果讨阖家平安的彩头，黄夏橙取后辈顺遂的意头，圆柚子藏着先人护佑全家的念想，三牲摆得端端正正，新沏的谷雨毛尖冒着温温的白汽，堂屋门早早敞开着，檐下的竹篮里装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凉西瓜，就等着远行的老祖宗们踏月归家。族里的叔伯婶娘陆续提着香烛果品过来，风裹着田埂上的稻香钻进堂屋，把香头的青烟吹得绕着房梁打旋。

站在供桌前，看着青烟慢慢漫过院子里那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桂树，忽然就懂了我们这辈人扛在肩上的分量。上要把老一辈传下来的中元节接老客的风俗守好，把孝亲敬祖的道理讲透，下要牵着孙辈的手，让他们记得自己的根在桐梓山的黄土里。从前父辈们在中元夜里给先人烧纸衣时念叨的平安愿，我要慢慢讲给孩子们听；从前长辈们总把第一碗新收的米先敬给先人的规矩，下次要带着孩子们亲手把鲜果摆进供盘里；从前勤俭持家、邻里相帮的家风，我要陪着孩子们在田埂间一步步走，一点点体会。

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看着供桌前摆得齐整的香烛果品，想起昨夜一路的星月赶路，想起前三天孩子们亮闪闪的眼睛，心里满是踏实。我们站在家族的中间，承着上一辈传下来的香火，牵着下一辈往前走，守着这一炉温温的烟火，守着传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元旧俗，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后辈们都能记得来路，走得端正，代代都有栋梁出，一代更比一代强，让这乡土里长出来的孝与善，像门前的冻江一样，悠悠荡荡，流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