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连载6：曙光在前

长安亦君

《一天》连载（六）

——曙光在前

小河水

透析机规律的嗡鸣声萦绕耳畔，平稳舒缓、催人安宁。我侧眸望去，隔壁八号病床，迎来了一位新的透析患者，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正值芳华、年岁正好，本该朝气蓬勃、明媚鲜活，眼底却满是黯淡与疲惫。她眉眼清秀、眼眸硕大，却毫无少年该有的光芒，眼神空洞、神色萎靡，整张脸庞苍白憔悴、毫无血色，单薄纤瘦的身躯，脸庞肿胀，透着掩不住的虚弱与无力，让人见之于心不忍。

我心生怜惜，微微侧头，放轻语气、柔声询问：“姑娘，你是第一次透析吗？是不是不太适应？”

女孩闻言，缓缓转头，声音轻柔微弱、气若游丝，仿佛一缕清风便能吹散，带着久病的疲惫与低落：“不是第一次，我在别的医院已经透析一年多了。之前的医院条件有限、设备简陋，诊疗也不够规范，听病友说这家医院医术好、流程规范、医护负责，环境也好，就特意转过来了。”沉默片刻，她眼底泛起淡淡的落寞，轻声补充道，“医生说，我以后要长期透析，一辈子都离不开了。”寥寥数语，藏着无尽的无奈与绝望，让人听之揪心。

我低头望向她纤细单薄的手腕，两根针管稳稳扎在血管之上，青色的血管在苍白单薄的皮肤之下清晰凸显，密密麻麻的针痕，无声诉说着她年少患病、常年治疗的煎熬与苦楚。她双眼空洞无神，静静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麻木、心绪低落，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兴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绝望。

　　我心底怜惜不已，不愿让这般年轻的生命，早早被绝望裹挟，便轻声试探着开导她：“姑娘，我教了四十二年书，一辈子教书育人、育人育心，最常给学生讲的，便是生命的意义、生活的真谛。退休之后，我不幸患上肾病，常年透析、带病度日，历经无数煎熬与挣扎，便提笔写了一本随笔小说，名叫《好好活着》，专门探讨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目前已经完成了上卷。”

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疑惑，轻声问道：“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呀？”

我放缓语速、娓娓道来：“书里的主人公，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民教师，和我半生经历相似。人到中年，骤然查出身患绝症、终身无法治愈，和我们一样，从此被困在病痛之中，日日与治疗相伴、与苦难为伍。得知病情的初期，他和所有人一样，崩溃绝望、心灰意冷，对余生彻底失去期许、对生活彻底放弃热爱，整日消沉、自我内耗、苦苦煎熬。”

“但他没有一直沉沦下去，熬过了最痛苦、最绝望的低谷期后，他慢慢与病痛和解、与生活释怀。他不再纠结于命运的不公、生命的残缺，而是选择接纳苦难、直面人生。在有限的余生里，坚持做自己热爱的事、有意义的事，读书写作、修身养心，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人、散播温暖、传递善意，用心感受世间每一缕阳光、每一寸烟火，在苦难的生命里，活出了属于自己的精彩与价值。”

听完我的讲述，女孩澄澈的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与委屈：“可是爷爷，活着真的好累好累啊。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可以随心所欲、自由生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肆意奔赴山海、享受人生。可我们，每天必须准时来医院透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病痛牢牢束缚；想吃的美食不能吃，想去的远方不能去，就连喝一口水，都要精准计算毫升、严格控制剂量，小心翼翼、步步谨慎，这样的日子，真的太苦、太压抑、太看不到希望了。”

　　我深深懂得她的委屈与绝望，年少芳华、身陷病痛，失去自由、受限半生，这份煎熬与苦楚，无人能真正感同身受。我轻声附和、温柔宽慰：“是啊，我懂，我比你更懂这份辛苦与压抑，这份身不由己的无奈、束手束脚的煎熬，我足足体会了数年。可正是因为活着太难、人生太苦，我们才更要拼尽全力、好好活着，更要珍惜来之不易的余生、珍惜每一个鲜活的今朝。”

我抬手指向窗外，轻声唤她：“姑娘，你快看窗外。”

女孩顺着我的目光，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此刻朝阳已然冲破云层、冉冉升起，金色的晨光铺满大地、洒满街巷，温暖明亮、澄澈治愈。璀璨的阳光轻轻洒落对面的平房顶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暖意融融、温柔治愈，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也冲淡了诊室的清冷。

我缓缓开口，娓娓讲述过往：“我站了四十二年三尺讲台，教书育人、诲人不倦，一辈子和学生相伴，见证了无数孩子的成长与蜕变。我的学生里，有人天资聪颖、金榜题名，考入名牌大学、前程似锦；有人勇敢追梦、创业拼搏，事业有成、风生水起；也有人平凡质朴、安稳度日，烟火寻常、平淡顺遂，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归宿。”

“可这么多学生里，最让我动容、最让我铭记一生的，是一个名叫姜小明的孩子。他天资聪慧、勤奋刻苦，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未来，却年少不幸，确诊白血病，小小年纪便被困在病房之中，与病魔抗争、与生死博弈。整整两年时间，他辗转病床、常年治疗，受尽病痛折磨，却从未放弃学习、从未抱怨命运，始终心怀热爱、向阳而生，在病痛缠身的日子里，坚持自学完了高中所有课程，从未懈怠、从未沉沦。”

　　说到此处，想起那个坚韧善良、向阳而生的少年，想起他未尽的梦想、未圆的期许，我的声音忍不住微微哽咽：“可惜，命运终究无情，病魔最终还是带走了他。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篇尚未写完的作文，字字赤诚、句句滚烫。”

我顿了顿，眼底满是动容与惋惜，轻声道出那篇作文的题目：“他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叫《我想看看明天的太阳》。他拼尽全力，只想熬过病痛、熬过苦难，多看一次朝阳升起、多感受一次人间温暖，可这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从那以后，数十年如一日，只要天气晴朗、朝霞漫天，或是薄云微凉、天光清亮，我都会早早起床，静静伫立窗前，认真看一看日出、望一望朝阳。我始终记得，有个少年用尽余生，也没能等来一场完整的日出、没能看见明天的太阳。相比于他，我们尚且活着、尚且有余生可期，便已是莫大的幸运，便没有资格轻言放弃、抱怨苦难。”

透析机依旧规律运转，嗡鸣声平稳舒缓，澄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温柔洒落进来，轻轻铺在靠窗的病友身上，温暖明亮、治愈人心。病房内洁白的床单、干净的设备，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冲淡了消毒水的清冷刺鼻，满是温暖与希望。

　　听完我的故事，女孩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滴落。但这一次，她眼底的空洞与麻木彻底消散，黯淡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微弱却坚定的光亮，迷茫与绝望褪去，多了几分通透、几分释然、几分对生命的敬畏与期许。

她转头看向我，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坚定：“董老师，您的那本《好好活着》，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我眉眼含笑、温柔应允：“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不过看完要记得还给我。”我想起随身的背包里，恰好放着一本《好好活着》，本是准备送给另外一位病友的，上机前未曾遇见，便恰好装在包内。我轻声告知她缘由：“这本书本来是答应送给别的病友的，既然你喜欢，下次我专门给你带一本，这本你先拿去慢慢看。”

　　女孩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书本，指尖轻轻触碰书页，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她侧身抬手，一只手艰难地翻开书页，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手写批注，字迹工整、字字走心，有些字迹虽然由于泪水打湿而变得模糊，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我书写时的用心与赤诚、落笔时的感悟与深情。

静静翻阅片刻，女孩眼底豁然开朗、心生顿悟。她忽然读懂，生命就像这本《好好活着》，历经岁月冲刷、历经风雨磨难，会慢慢泛黄、渐渐破损、留下痕迹，看似残缺不完美，可其中沉淀的人生智慧、藏着的赤诚热爱、留存的温暖感动，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消散，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我温柔叮嘱她：“后天这个时间，我依旧会来透析。如果你也在，我们就一起看窗外的日出，一起静待天光、静待希望。”

女孩用力轻轻点头，苍白的脸庞上，终于绽放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干净纯粹、温柔治愈，像冲破乌云的微光，格外动人：“好，董老师，我等着您。”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