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瓜儿离不开藤,藤儿离不开瓜。瓜,是藤上结出的果;场房屋,是打麦场结出的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孟浩然的诗句可以作证,打麦场由来已久。早些年,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大片光溜溜的打麦场。每块场地的一角,都矗立着几间简陋的房舍,名曰场房屋。每处场房屋,都会安排一名老人看守,当地人俗称看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打麦场,场房屋,看场人,共同勾勒出一幅完整鲜活的乡村图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庄稼人靠土里刨食,从来不舍得让一块土地闲置。麦收季节过去,打麦场暂时派不上用场,赶紧把场地浇水洇透。如若不然,场地硬实得如同一块青石板,不把犁拉坏,也把牛累死。洇透的场地变得松软,犁犁耙耙,一番整治,种上大蒜。大蒜生长周期短,等到麦梢泛黄的时候,大蒜也就成熟了。风吹麦浪,沙沙作响,那是在催促庄户人,赶紧套上牲口,着手糙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把大蒜拔下,捆成蒜辫子,挂在房檐下晾晒。紧接着给原先的蒜地泼上水,撒上一层麦糠,赶着牛拉上石磙和石碾,一圈一圈地来回碾压,这便是糙场。场地被碾得坚实板硬,地面依旧粗粗糙糙。便交由烈日暴晒,直到地面被晒得结了壳,起了皮,再拿扫帚反复清扫。一遍又一遍,如同磨刀一样,场地慢慢变得平整光滑。收割的麦子,就可以进场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先把麦子均匀摊开在麦场上,任由热风猛吹,烈日暴晒,麦子越晒越干。再套上牛拉动石磙和石碾,一遍一遍地碾压,这叫碾场。碾过数遍之后,把麦子翻挑抖动,麦粒脱落沉在底下,麦秆变得蓬松,接着继续碾压。几番碾压结束,便开始起场。人们挑起麦秆,把散落的麦粒聚拢成堆。借着风力扬场,轻飘飘的麦糠随风飘远,金灿灿的麦粒簌簌落下。望着越堆越高的锥形麦堆,老百姓的汗水,在脸上绽开欢喜的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打麦碾场,杈把、扫帚、木锨,样样不能少;大人、妇女、孩童,个个都有活做。一场麦碾罢,便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各式各样的农具,横的竖的,长的短的,尽数收拢,存进场房屋。不大的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好似庄户人的器械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大伙收工归家,看场老人便绕着麦场四处查寻。麦秆堆里落下一把木杈,角落里藏着一柄木锨,草窝中遗落一根绳索,无论大小零碎,一一捡拾起来,抱进场房屋。全部收拾停当,老人再逐件清点,直到所有农具完璧归赵,方才坐下来,燃起一袋旱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焦麦炸豆的麦收时节,最怕遇上急雨。火辣辣的太阳明明在头顶悬着,转瞬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从前这样的热猛雨格外多,场房屋是人们的临时蔽护所。被浇成落汤鸡的男男女女,慌忙抄起家伙,一窝蜂涌进场房屋。狭小的屋内,人人浑身淌水,冻得瑟瑟发抖,挤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看着落在雨肚子里的麦子,众人连声叹息,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心底里盼着老天爷赶紧放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熬过紧张忙碌的麦收季,庄户人仿佛蜕了一层皮。而麦场,经过无数次碾压清扫,愈越发光滑平坦,像一面磨亮的镜子,几乎照得见人影。长方形的麦秸垛如大象,似巨龙,横卧于麦场四周。麦秸秆被碾压得软软和和,是生产队那几头耕牛一年的口粮。一望无际的田野,只剩下白茫茫光秃秃的麦茬,麦茬之间露出青乎乎的秋苗子。老百姓说这叫场光地净,一季收获落下帷幕,新的希望又在泥土里悄然生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片麦场,还有新的用场。各家各户分回的麦子,需要晒干扬净,才能装仓入库。于是麦场上,你家摊一块㮋圆,他家摊一片半圆,还有人家夹挤在中间,摊成不规则的一小块。偌大的场地好似一张地图,被分割成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之类的大小地盘。</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小孩子常被打发来看守麦子,倒不是怕人偷,主要是翻搅晾晒麦子。隔上一阵,拿竹筢横竖搅动,让麦粒翻翻身,以便晒得均匀通透,好早日颗粒归仓。也有孩子照着大人的做法,双脚在麦粒上慢慢滑行,滚烫的麦粒摩挲脚底,又热又痒,十分惬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夜晚看场,又成了少年的一桩美差。铺盖卷就地铺开,仰面躺下,夜空辽阔深邃,繁星闪闪,夜风习习。四周安详静谧,只有虫鸣啾啾,还有淡淡的麦草香,远处场房屋那边,看场老人的烟头忽明忽暗。难得遇上一个月亮头,皎洁的月光把场地照得像白昼一样,清辉朦胧,光影如画。天当房,地为床,清风伴我好乘凉,少年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生产队爱种经济作物,像花生、棉花什么的。麦收过后,总会留下麦场一角,不肯毁掉,用来晒秋。把高粱秆织成的箔架在木架上,花生、棉花摊在箔上。一箔又一箔,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实实在在的丰收图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生产队挑选的看场老人,为人忠厚本分,做事踏实牢靠。莫说麦子棉花,就算金银元宝放在那里,也保管分文不失。有一年,生产队的棉花摊在场房屋的平房顶上晾晒,老人爬上木梯照看,又担心小偷爬上房顶偷走棉花,便心生一计——把梯子拉到房顶。没有了梯子,小偷就算扎上翅膀也上不来。可木梯又笨又重,拉到半空中时,巨大的反作用力把老人从房顶拖拽下来。老人一头栽倒在地,气息奄奄,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人发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乡亲们七手八脚把老人送往县医院。事后,队长带着一帮人前去探望慰问,老人的家人被感动得热泪哗哗。奈何老人伤势过重,加上当时医疗条件有限,终究没能保住性命。老人被拉运回村,草草入土安葬。他的家属亲戚,没有一人向生产队讨要说法。</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场房屋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几方碾场的石磙石碾,落寞地卧于街角巷尾。城里那些进村的摄影家们,围着它们拍,拍了一张,还要再拍一张……</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