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去看一场流星雨

万里云罗飞雁

　　深夜刷到英仙座流星雨的消息时，窗外的暑气正一寸寸退却。预报说今夜天清气朗，是观测的好时机。我放下手机望向阳台，忽然觉得，这个八月格外的长，长到足以容下许多场离别。

　　8月11日，郭兰英先生走了。九十七年的光阴里，她投身到革命文艺队伍当中去，把歌声送到前线的战壕里去，送到田间地头上，《白毛女》中的喜儿，《小二黑结婚》中的小芹，一个个舞台上的形象感动了台下的观众。《我的祖国》、《南泥湾》、《人说山西好风光》等流传至今的歌曲，并不是单纯的歌曲了，而是属于一个时代的记忆。讣告说她是“人民艺术家”，我想，真正的人民艺术家大约就是这样——她的歌声不是悬在殿堂之上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温度和青草的香气。

　　紧接着8月12日是朱镕基同志。九十八岁，对于一个世纪的风云来说，几乎是一部活的历史。朱镕基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光辉的一生，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献身于共产主义事业的一生。许多人记得他在记者会上的凛然神色，记得那句“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将一往无前”。政治家的功过自有人评说，但那一代人身上的某种硬气和担当，确是越来越稀薄了。

　　还有唐守正院士，八十五岁。森林经理学家，这个称呼如今已经很少听见。他用数学为中国的森林把脉，让山林不再是账本上模糊的数字。而张美祥先生，一百零六岁，从贵州的山里走出来，用一颗心脏连接起无数颗心脏的跳动。周春晖先生，化工自动化的拓荒者，从云南到麻省理工，再回到故土，像一颗被人抛出去的种子，终究落回了自己的田里。

　　这个八月，他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依次转身离开。若在往年，这样的消息或许会分散在不同的月份里，被各自消化。但今年它们挤在一起，令人猝不及防。朋友圈里接连出现黑白色的悼念，每一条下面都有人留言：一路走好。

　　可天上的流星并不知道人间的哀恸。英仙座流星雨依然准时而至，像一场不肯失约的旧梦。斯威夫特-塔特尔彗星在地球轨道上洒下的尘埃，每年八月都会与大气层相遇，燃烧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古人以为流星是王者的征兆，是吉凶的预兆，而我们如今知道，那不过是宇宙运行最寻常的痕迹——冰块、岩石、星际尘埃，在时速六十公里的坠落中化作白光。

　　但“寻常”这个词，又多么残忍。它意味着无论人类世界发生什么，星辰依旧按照自己的时间表运行。昨夜有伟人长逝，今夜有流星划过，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只是恰巧发生在同一个八月。

　　我忽然想，也许这正是八月该有的样子。暑热让人慵懒，而夜空又让人清醒。我们躺在草地上看流星时，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终于接受了这种渺小。郭先生的声音会留在唱片里，朱总理的讲话会留在文献里，唐院士的数学公式会留在林场里，张院长的医术会留在无数个康复的心脏里——他们的生命结束了，但他们曾释放的光芒，会在时间里留下长长的尾迹。

　　就像今夜，当我仰起头，恰好有一颗流星拖着白色的尾巴划过英仙座的方向。我知道那不是任何人的魂魄，只是古老的彗星碎片。但我还是轻轻说了一句：一路走好。

　　这句话送给这个八月离开的所有人，也送给每一个在星空下感到孤独的自己。宇宙自有其秩序，人间自有其温度。而我们这些暂时还停留在地球上的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盛夏的夜晚，仰起头，看一场流星雨，然后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