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连载)5号楼的左邻右舍🌲

亚沙子

<p class="ql-block">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我们家刚搬到5号楼时,住在楼下,独门独户、厨房独用、晒台独享,楼上和亭子间没住人家。可惜好景不长在。后来,父母工作单位说,楼下要隔开住两户人家,我们就搬去楼上了。最终,5号楼就成了四户人家的“江湖天地”。</p> <p class="ql-block">一开始大家相安无事,后门有块空间是上海人叫做“灶披间”的地方,大家共用一个水泥池槽洗衣做饭、刷锅洗碗,厨房靠楼梯的那堵墙上安装着一个公用水龙头带一个大水池,给整栋楼的住户提供了各类洗涮的便利。</p><p class="ql-block">随着我们4户人家的小孩子渐渐长大,邻里间的共处就不那么“和谐”了。公用厨房就成了“寸土必争”江湖:靠北边的那堵墙就给了楼下后客堂那家放厨具用品,含一张小长桌,与其说是桌子,倒不如说是一块大木板,上面放着油盐酱醋和锅碗瓢勺。</p><p class="ql-block">靠东面的那堵墙就成了我们家的厨房用地和亭子间那家的煤炉存放点。当时有不成文的规定,朝北的那堵墙应该分一快板的距离给亭子间那户放置厨具用品,大家也是这么执行了几年相安无事。</p><p class="ql-block">在住房紧张的上海老城区的石库门,宽敞的客堂中间竖起了一道板壁,常常是或父子、或兄弟两对夫妻相安无事共处在一个房顶下。每夜鼾声相闻却又各行其是。每到黄昏,公用的厨房又响起了“七十二家房客”的锅碗瓢盆交响乐。这份石库门曾经拥有的宽敞、温馨和诗意,虽然荡然无存,但大家都有相处共识。这种“和平共处”的状态一直延续到了1967年。</p> <p class="ql-block">终于有一天,楼下的两户人家为了争抢厨房的一方地盘而差点大打出手。厨房的通道那里放着前客堂家的煤炉,左邻右舍但凡要出门,都得先过这个煤球炉,十分不便。其实,前客堂家完全可以把煤炉放到天井里。</p><p class="ql-block">因为这个面积达十平米的天井,唯一的用途是方便5号楼居民从前门出入。唯一不便的是没有遮棚,一到刮风下雨就不能在户外“作业”,这是其一。其二,我想,应该是这家户主有“占山为王”的思想在作祟,非要挤在“灶披间”里,有点不占白不占的想法吧?</p> <p class="ql-block">前客堂仅有的15平方米内居住着三代人:男主、女主、两个男孩和女主的娘。男主是在某个厂里坐办公室的,每天早五晚六,打点得斯文帅气,有点旧时读书人的样貌。可就是这样的男人,每天五点钟要起来升起炉子,做好全家人的早饭,安排接送两个孩子上学上幼儿园,然后去上班赚钱养家,晚上回家还得给一大家子做晚饭。</p><p class="ql-block">每到冬天,善于精打细算的男主人还会把封火的炉子拎到房里,放上一把蓄满水的铜壶给冰冷的屋子带上一缕暖气。女主人除了上下班,就是在天井的水斗里洗涮衣物及厨具;那个婆婆整天呆在房间里,据说是在吃斋念佛,在那个年代可是禁忌,不知道她是如何躲过红卫兵们的“火眼金睛”的?</p><p class="ql-block">也许是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心地善良,没有人去举报吧?但是这个婆婆给我的印象并不好:看不惯她头发每天用篦梳整得一丝不苟,一件普通的细布对襟衣服穿在身上看不到一个皱褶,也不习惯她那双吊眉小眼睛经常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老半天你听不到她的声音。但她唯一的一次发声却让我记忆深刻。</p><p class="ql-block">记得有天午后,我和弟妹们放暑假在家里学做不知是第几套“广播体操”,正玩得不亦乐乎时,只听得楼板下传来一阵阵“咚咚咚”的声响,原来是那个婆婆用竹竿捅着我家的楼板,一边骂骂咧咧地叫着“小赤佬!侬屋里厢开舞厅了啊?”</p><p class="ql-block">那时,心思单纯的我们不知道“舞厅”是啥物,只知道一定不是好话,吓得我们几个不敢吭一声,怕给父母惹麻烦。晚上,她还来家里告状,搞得我们几个很狼狈,被父母斥责了一番,也从父母口中弄懂了“舞厅”的意思。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理她了,也不会叫她“好婆”了。</p> <p class="ql-block">与前客堂一板之隔的后客堂住着从南通来上海谋生的一家人,也就是我们通常称之为“江北人”,这里没有任何地域性的歧视。可是他家的男主老是在人前标明自己是南通人,而不是“江北人”。</p><p class="ql-block">起先,我们都不关心他是干什么的,直到有一天男主人被工厂工会主席送回家休养时,才知道男主人是个炼钢工人,炉水外溅到炉前的他,算工伤。有段时间男主顶着一脸亮晶晶的燎泡,心里还怪害怕的。</p><p class="ql-block">他老婆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却很会过日子,一日三餐,四季衣衫,书本学费,烟火日常,手头虽不富裕,也未曾委屈到他家的四个孩子,但她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她的亲生大儿和三个女儿。</p><p class="ql-block">厨房里那方属于她家的地盘被利用得很彻底:厨房唯一的一扇窗正在她家的煤球炉上面,于是在那个窄窄的窗台上堆满了油盐酱醋坛坛罐罐,还有家里的锅碗瓢勺,甚至杯盏。如果你嫌厨房油烟味重,想开下窗,那就得先问她同不同意;如果你一意孤行,强行想开窗透气,那你就得“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被自家父母责打一顿的风险。</p> <p class="ql-block">亭子间十来个平米,住着三代人,男主是广东人,女主是宁波人,两子一女,外加女主的老妈,日子虽然过得有点艰辛,但很少听到他家的吵闹声,属于整栋楼里的“好好人家”。唯一让我难忘的是,老太太制作的那缸"苋菜咕"。</p><p class="ql-block">周作人先生曾在一篇散文中回忆过,算是让我从文字到现实体验了一把经典的宁波味道: 青苋菜去叶,留梗,切成寸许泡入水中,一天一夜后捞出,沥干盛进坛子里,撒几颗粗盐粒,密封发酵数日,苋菜梗外壳硬度不变,内里却已酥烂。</p><p class="ql-block">苋菜咕这东西很“邪门”。爱它的人,觉得香气扑鼻;厌恶它的人,忍受不了它的异味。我就是后者,每当我在厨房里做午饭时,老太太把"苋菜咕"的缸盖一掀开,取一碗,浇一勺菜油上锅蒸透,吃起来有点像吸果冻,咕咕有声。</p><p class="ql-block">宁波老太的苋菜咕是"升级产品",前期是现买的苋菜梗,后来还把蔫吧了,没形了的苋菜梗也放入缸里腐烂。尤其是盛夏正午,老太太要取出几根做菜时,那爆发力超强的苋菜咕气味就会冲出来。<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刺鼻的气味简直能让我把“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实</span>话说,老太太非但没有“收敛”她的“成就感”,反而经常“盛邀”左邻右舍一起品尝。而我真要谢谢她“一家子”啦。</p> <p class="ql-block">在5号楼里,属我们家面积最大,父母都是双职工,在各自的单位里都是干部,用现在的词语就是“高管、白领”之类的人物,在虎妈猫爸的恩威荣宠的教育下,我和弟妹们都成了那个年代中规中矩的小孩,所以整栋楼以我父母为尊,他们被左邻右舍敬称为这“同志”那“同志的”,而我,虽然不是这幢楼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但“品学兼优”,成了“追随者众多”的孩子王。</p> <p class="ql-block">《秦关路是我回不去的从前》连载之六(5号楼的左邻右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