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66章 方世杰的消沉(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归途</p><p class="ql-block"> 光绪三十四年夏,广西十万大山。</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从山中出来时,已是五月。钦廉起义的硝烟散尽,清军的追兵撤了,山林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他带着仅剩的五名弟子——方世杰、林巧儿、林阿狗、哈桑、阿火——沿着一条废弃的商道,向广州湾方向撤退。广州湾是法国人的租借地,清廷的势力够不着,同盟会在那里有一个秘密联络站,可以暂时落脚。</p><p class="ql-block"> 从十万大山到广州湾,走了整整七天。七天里,他们风餐露宿,靠野菜和山泉充饥,躲过了清军的两次搜捕,趟过了三条齐腰深的河流。每个人的衣服都烂了,鞋子都破了,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p><p class="ql-block"> 他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方世杰需要时间。黄冈、钦廉,两次起义,三十名弟子,活下来的只有五个。那些死去的人,是方世杰一手带出来的,他教他们拳法,带他们上战场,看着他们倒下,一个一个。</p><p class="ql-block"> 这种痛,不是几句话能安慰的。</p><p class="ql-block"> 林阿狗走在方世杰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看到方世杰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方世杰的眼睛里没有了光,没有了火,只有一种灰蒙蒙的、像死水一样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方师父,”林阿狗忍不住开口,“您饿不饿?我这里有块干粮。”</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林阿狗咬了咬嘴唇,不再问了。</p><p class="ql-block"> 二、广州湾</p><p class="ql-block"> 广州湾,赤坎。</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座位于雷州半岛东北侧的小城,被法国人租借后,逐渐成了一个半中半洋的地方。街道上有法国巡捕,有越南兵,有从各地逃难来的华人,也有像同盟会这样的秘密组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p><p class="ql-block"> 同盟会的联络站在赤坎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一间两层的旧楼,楼下是杂货铺,楼上是住人的房间。负责联络站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杨,人称杨先生,瘦削干枯,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实则是同盟会的老资格会员。</p><p class="ql-block"> 杨先生看到陈鹤鸣一行人时,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上楼吧。热水烧好了,饭菜也备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抱拳道:“多谢杨先生。”</p><p class="ql-block"> 杨先生摆了摆手,道:“别说谢。你们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p><p class="ql-block"> 楼上有一间大通铺,铺了草席,摆了十几条薄被。林巧儿带着伤员先去清洗伤口,陈鹤鸣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不语。</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没有上楼。他一个人坐在楼下的杂货铺门口,靠着门框,望着天空发呆。</p><p class="ql-block"> 杨先生端了一碗热粥出来,递给他,道:“小伙子,喝点粥。”</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接过粥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碗是热的,粥是稠的,上面飘着几片姜丝,热气腾腾。但他的心是冷的,冷得像块石头。</p><p class="ql-block"> “小伙子,”杨先生在他身边坐下,慢悠悠地说,“我在这个联络站待了五年,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打了败仗回来的,死了兄弟的,受了重伤的。有的人撑过来了,有的人没有。”</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杨先生也不在意,继续道:“撑过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坚强,是因为他们想通了——革命不是一仗的事,是千仗万仗的事。输一场,打第二场;输十场,打第十一场。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抬起头,看了杨先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将粥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走进了巷子深处。</p><p class="ql-block"> 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三、酗酒</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开始喝酒。</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偶尔喝两杯,说是解乏。后来越喝越多,从一天两杯变成一天两壶,从米酒喝到烧酒,从烧酒喝到洋酒。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整天坐在巷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壶,眼睛红红的,脸色灰败,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p><p class="ql-block"> 林阿狗去劝他,被他一把推开。哈桑去拉他,被他瞪了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吓得哈桑缩回了手。阿火给他端饭,他看都不看一眼,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只能倒掉。</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去找他,他也不理。林巧儿说:“世杰,你不能再喝了。你的身体会垮的。”方世杰哼了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p><p class="ql-block"> “我垮不垮,关你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反正早晚都是死。”</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看着他,心中又急又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转身回到楼上,对陈鹤鸣说:“鹤鸣,世杰这样下去不行。你得去劝劝他。”</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巷口那个蜷缩在石阶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让他喝。”他道。</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一愣,道:“什么?”</p><p class="ql-block"> “让他喝。”陈鹤鸣重复了一遍,“他现在需要喝酒。喝了,才能把那些东西吐出来。不喝,憋在心里,更难受。”</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道:“可是他的身体——”</p><p class="ql-block"> “他的身体底子好,喝几天死不了。”陈鹤鸣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巧儿,你知道世杰为什么喝酒吗?”</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想了想,道:“因为黄冈和钦廉,死了那么多弟子。”</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点了点头,道:“不止。他还因为——他开始怀疑了。怀疑我们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怀疑革命到底能不能成功。怀疑那些死去的人,到底值不值得。”</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道:“这种怀疑,比死更可怕。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但怀疑会像虫子一样咬你的心,让你睡不着,吃不下,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他喝酒,是想把自己灌醉。醉了,就不用想了。”</p><p class="ql-block"> 林巧儿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劝他?”</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道:“因为劝没有用。这种怀疑,只能自己想通。别人说得再多,也是别人的道理。他听不进去。”</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又道:“让他喝。喝够了,想通了,他自己会站起来。如果他想不通——”</p><p class="ql-block">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巧儿明白他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如果他想不通,那就真的完了。</p><p class="ql-block"> 四、梦魇</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每天晚上都做噩梦。</p><p class="ql-block"> 他梦到黄冈。梦到那个北门的城门口,他带着三十个弟子冲进去,子弹在耳边呼啸,身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梦到陈大牛,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年轻人,被一颗子弹打中胸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喊着“方师父”,然后就没声了。</p><p class="ql-block"> 他梦到钦廉。梦到马笃山的那场夜战,他带着阿木和阿山断后,清军人太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砍翻了十几个,但阿木被流弹击中,倒在血泊里。他想去救他,但阿山拉住他,说“方师父,快走,来不及了”。他回头看了阿木一眼,阿木的手还伸着,像是在喊他。但他没有回头,他跑了。</p><p class="ql-block"> 他跑了。</p><p class="ql-block"> 他丢下了自己的兄弟,跑了。</p><p class="ql-block"> “啊——!”</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坐在草席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响。</p><p class="ql-block"> 他伸手去摸酒壶。酒壶是空的。他在地上摸索,找到了半壶没喝完的烧酒,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下去。烈酒入喉,像火烧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直到酒壶又空了。</p><p class="ql-block"> 他将空酒壶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p><p class="ql-block">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有人被惊醒了,但没有过来。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方世杰的夜半惊魂。</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面孔。陈大牛、李阿狗、王铁柱、张顺、赵虎、阿木、阿山……一张一张,像走马灯一样转。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像是在问——</p><p class="ql-block"> 方师父,你为什么活着?你为什么没有救我们?</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在草席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p><p class="ql-block"> 五、陈鹤鸣的劝说</p><p class="ql-block"> 第五天,陈鹤鸣终于下楼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到巷口,在方世杰身边坐下。方世杰靠着墙,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醒着还是醉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p><p class="ql-block"> 两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p><p class="ql-block"> 终于,方世杰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几乎听不清。</p><p class="ql-block"> “鹤鸣兄,你说,我们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继续道:“黄冈,我们死了多少人?三十个弟子,死了十二个,被俘八个。钦廉,又死了多少?十个弟子,死了五个。加上之前的……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剩几个人吗?”</p><p class="ql-block">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陈鹤鸣面前晃了晃。</p><p class="ql-block"> “五个。五个人。三十个人,变成了五个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p><p class="ql-block">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是跟着我来的。是我把他们带上战场的。是我告诉他们,革命能救中国,革命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然后呢?然后他们死了。他们死了,我却活着。”</p><p class="ql-block">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着,像是要把什么从脑子里抓出来。</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我还能保护谁?我还能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世杰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世杰,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想过。”</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抬起头,看着他。</p><p class="ql-block"> “黄冈之后,我想过。钦廉之后,我又想过。”陈鹤鸣道,“我想,是不是我害了他们。是不是我不该带他们回来。是不是我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让别人去送死。”</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道:“想明白什么?”</p><p class="ql-block"> “想明白——不是我们害了他们,是这个世道害了他们。”陈鹤鸣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如果不是清廷腐败,如果不是列强欺凌,如果不是这个国家烂到了骨子里,他们不用去送死。他们可以在家里种田、做生意、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看着方世杰,目光坚定。</p><p class="ql-block"> “是清廷把他们逼上了绝路。不是我们。”</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继续道:“你问我,我们做这些事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有用。黄冈虽然失败了,但你知道黄冈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清廷害怕了。他们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黄冈镇,居然有人敢造反。他们更没想到,黄冈之后,又有钦廉。钦廉之后,还会有更多。”</p><p class="ql-block"> “每一次起义,都是一把火。这把火,烧不死清廷,但会让清廷知道——火还在烧。只要火还在烧,总有一天,会烧成燎原之势。”</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酒渍的手,久久不语。</p><p class="ql-block"> 陈鹤鸣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世杰,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倒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你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酒可以喝,但不能喝死。喝死了,你对得起那些为你挡子弹的兄弟吗?”</p><p class="ql-block"> 方世杰浑身一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消息</p><p class="ql-block"> 【剧本】《黑红》已完结,全文见合集,欢迎欣赏、指正,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