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鎏金·第二十五天

一曲长歌

岁月鎏金·第二十五日

五月十四日，晴。长白山。

一早起来，开眼窗外，天色澄明，昨夜之忧尽释。速整行装，按首轮入园，直赴长白山北坡。

乘景区巴士盘山而上，窗外植被渐次更迭——针阔混交、岳桦矮曲、苔原荒漠，不过半个时辰，已历数重天地。车行至海拔两千余米处，天池豁然在望。

今日天池，冰封未解。湖面为冰雪所覆，白茫茫一片，四围群峰环抱，肃穆如列鼎，山脊线清晰地倒映于冰面，天地在此收束成一种极致的安静。阳光照在雪上，刺目而清冷。游人倚栏远眺，或举手机，或默默伫立，皆被这亘古寒意镇住了言语。余立于观景台上，默然良久。天池开放仅三日，我等得见，已是幸事。山分两界，池共一泓，对岸即朝鲜地界，咫尺之隔，亦属他邦。然冰雪之下，那一泓碧水未能尽呈，又未免留下一丝憾意。世间之美，往往如此——得其一端，便失了另一端；幸与憾，常常并蒂而生。振芳、小妹夫妇立于侧，纷纷道：“这已经很好了。”余点头。见比不见好，见冰而想水，亦是一境。

撤离天池，复观长白瀑布、聚龙泉、绿渊潭诸处。瀑布悬于崖壁，然水势不盛；聚龙泉热气蒸腾，硫磺味扑鼻，虽匆匆一瞥，然小妹在此排队买来的地热煮蛋，确是解了肠饥；绿渊潭水色尚可，无奈瀑短水纤潭面狭小，终不及天池之气象。珠玉在前，诸景皆觉平平。

倒是谷底原始森林，最惬余心。沿木栈道徐行而下，林深树密，日光筛落如金屑。尤奇者，乃林中倒伏之朽木——或横陈于道旁，或斜倚于他树，苔藓覆身，菌菇丛生，朽而不腐，静默中自有一种沉着的力量。余抚其一，木质松软，指尖陷下微痕，似触到时光之质地。小妹俯身细看，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树桩，轻声道：“它倒伏在这里多少年了？”无人能答，也无须答。行至栈道尽头，峡谷豁然开朗，远山如黛，谷底深邃，只闻水声，不见川流，天光倾泻而下，林木在此退开，让出一大片虚空——顿觉心胸一阔，尘虑顿消。犹记陶元亮《桃花源记》中渔人入桃源后，“豁然开朗”之句，今日置身此境，恍惚如见那片光景——那光、那风、那林木退开后的大片虚空，与我所见者，何其相似。不必刻意寻桃源，自在山中，便自有山中的妙处。四人凭栏凝望，良久不语。直至两位靓女近前，似乎才将我们拉回现实——这里不能不留下合影，求助两位小姑娘，得热情回应。

余观长白山，非独以其景，亦以其史。此山之名，历代屡易：周秦之际曰“不咸山”，汉曰“单单大岭”，魏曰“盖马大山”，南北朝曰“徒太山”，唐曰“太白山”，至辽金始定今名。金世宗封长白山为“兴国灵应王”；明昌四年复册为“开天弘圣帝”。有清一代，视之为满族发祥圣山，康熙帝亲撰《望祀长白山》，谕示“长白山发祥重地，奇迹甚多，山灵宜加封号”。千百年来，帝王封禅、诗人咏叹、百姓膜拜，皆以神山视之。余今登临，虽未见碧水真容，然立于先人祭祀膜拜之地，亦足感其庄严。

至山下，日已黄昏。车上众人皆倦，然眉眼之间皆是满足。长白山给了我们晴日，给了我们冰封天池的另一种开阔，也给了我们半日林间漫步之安宁——虽未见碧水真容，却拾得草木静气。幸与憾，皆成滋味。兴尽而返，足矣！

归途，手机忽响。茂明来电，报家中客厅有物坠地碎裂，语气颇为无奈。余未深问，只道“无妨，归后再说”。挂断电话，心中不无微澜：莫名奇妙之坠物，不无蹊跷。然远隔千里，无从深究，且待归后再看。

暮归酒店，疲惫而心安。长白之行，始于慕名，终于释然。山在那里，水在那里，看不看得见全貌，其实没那么要紧。来过，见过，便是圆满。

明日最后一站——丹东。此行近终，归期在即。

【本日小记】

天池冰封未解，晴空之下，冰雪与群山相映，辽阔而清寂。长白瀑布、聚龙泉、绿渊潭诸处平平。谷底原始森林最惬人意，朽木横陈，苔痕斑驳；栈道尽头峡谷豁然，天地顿开，尘虑尽消。考长白山名号之更迭、金清两朝之封祀，知此山千载以来皆为神圣之地。茂明来电言家中碎物，未以为意。第二十五日，慕名而来，满意而归，明日丹东收官。